第427章 六畜場(2/2)
太子抬頭看向仁壽宮中,遙遙看著紗幔後、御座上那個盤坐著的身影,卻看不清對方的面目:「孤有時候很羨慕你。孤聽聞你與陳大人斷了父子親情時便由衷羨慕,可孤不行,孤要當好一個太子,還要當好一個兒子……」
陳跡翻了個身,背朝向太子:「嘰里咕嚕什麼呢,給我撓撓背。」
太子一時間也不確定陳跡是真的醉了,還是裝的。
他沉默許久後笑了笑:「少年意氣或許美好,可你終究不懂我這位父皇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孤才最懂他。一個被剪去羽翼的太子,與其真的廢了,倒不如拿來換點什麼。陳跡,這深宮朝堂,與六畜場的買賣並無異處,只是六畜場明碼標價,這裡的價碼要靠猜罷了。我那位父皇啊,只會抓住一切機會,做成他想做的事,你我都不在他眼裡,他眼裡只有這江山。」
陳跡背對著太子,慢慢睜開眼睛。
他體內爐火燃燒著烈酒蒸騰成水汽,眼裡一片清冽。
……
……
山牛提著廖忠來到仁壽宮外,可他也只是等在宮殿門檻處,沒有急著發聲,也沒有急著進仁壽宮,似要等部堂們吵完了再說。
仁壽宮內的嘈雜聲忽然為之一靜,殿內閣老、堂官轉身看來,靜靜地凝視著山牛,還有山牛手中的廖忠。
有人面色陰晴不定,有人如釋重負,有人看不出喜怒。
寂靜中,仁壽宮紗幔後那位沉默了一整晚的皇帝,終於開口,卻絕口不提宮外的山牛與廖忠:「吵一晚上了,歇一歇,先說正事……誰先說?」
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一身紅衣官袍的張拙上前拱手:「陛下,我寧朝稅制沿襲前朝之兩稅法,如今已有諸多弊端。積弊其一乃稅目繁多,有田賦稅、人頭稅、各種雜稅,百姓還要去官府服勞役,苦不堪言;積弊其二乃徵收混亂,徵收實物與力役不僅運輸成本高,還給了官吏貪瀆的空子;積弊其三乃負擔不均,豪強地主坐擁大量田地卻以官身逃稅,將負擔轉嫁百姓……陛下,新稅推行迫在眉睫,卻還需找幾處試行,看看成效。成效好,方可推行南北。」
寧帝坐在紗幔後,淡然問道:「諸位卿家何意?」
短暫沉默後,陳閣老看向門外。
廖忠被山牛提在手裡,像是架在閣臣、部堂脖頸上的一把刀。
他緩緩從繡墩起身:「陛下,魯州豪紳巧奪百姓田畝日益猖獗,正該試行新政,以觀成效。」
寧帝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胡閣老也緩緩起身,聲音沙啞道:「陝州、山州亦可。」
寧帝隨口道:「就這麼辦吧。擬旨,茲據張拙諸卿,深惟國計,體察民情,參酌古今,博採眾議,條陳一條鞭法,特准所奏。爾戶部可行文各州縣官,欽奉朕意,悉心經理。其試行者,務要丈地畝、清丁口、核舊額、定新規。凡有豪猾阻撓、蠹吏欺隱者,俱以違制論處。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一旁的吳秀深深吸了口氣,躬身道:「內臣遵旨,臣這就去……」
還未等眾人喘口氣,細細琢磨這封聖旨,卻聽寧帝又開口說道:「擬旨,朕惟帝王之治,在於得賢。張拙學識宏深,秉節持重。忠君體國,乃朕心腹之倚。特晉張拙為吏部尚書兼武英殿大學士,提領新政。」
仁壽宮中再次為止一肅。
部堂們面面相覷,陛下藉此機會,使張拙入閣了!
所有人都知道張拙入閣是板上釘釘的事,卻沒想到這麼快!
有人想勸諫,可他們看了看門外的廖忠,又看向動也不動閣老們,只好熄了心思。
至此,仍未結束。
殿外晚風吹拂,吹得紗幔搖晃,寧帝坐在御座上又開口道:「朕聽聞齊家有女昭雲,賢淑良德,齊閣老,將其許配給福王做正妃可好?」
齊閣老微微一怔,而後低聲道:「陛下,此乃我齊家之福。」
寧帝言語中有了笑意,他對吳秀招招手:「擬旨,賜婚福王,明年開春行典。另外,這小子也該去歷練歷練了,擬旨讓他去南方查一查鹽稅,查不明白便不用回來了。」
前兩道聖旨嚴謹中正,到了福王這裡卻稍顯潦草,又是賜婚、又是查稅,沒個明明白白的官職,也沒有具體要做何事。
只說要查鹽稅,卻沒說查到什麼地步才算是查「明白」了。
三道旨,句句未提行刺之事,可又仿佛句句不離行刺之事。
閣老們都懂了,部堂們卻還有些雲裡霧裡,只能等回家再慢慢揣摩、參詳。
直到塵埃落定,寧帝這才抬頭看向宮門外:「殿外何人?」
山牛沉聲稟報:「陛下,廖忠帶到。」
寧帝淡然道:「陳跡呢?」
山牛讓開一步,露出身後的仁壽宮院落。
所有人齊齊看去,只見陳跡躺在青磚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