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暗流洶湧(完)(1/2)
陳跡站在午門外的龐大陰影下,城牆上的燕翅樓被月光投下影子,像是一頂遮天蔽日的烏紗帽。
夜不收。
總督京營儀仗使。
這兩個職位,哪個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回頭,想看看遠處景陽宮,但景陽宮被午門的大紅色宮牆遮擋著。
此時,國子監的宮樂聲已然響起,隔著很遠便能聽見鐘磬聲。想來此時的瓊林宴熱鬧非凡,觥籌交錯、樓閣燈影。
但這份熱鬧不屬於他。
陳跡斂了斂領口,往南走去。
陳序站在承天門外的月光下,雙手攏在袖中,微微頷首:「公子,這一局是公子贏了,老爺先前特意交代小人,等您出宮了道一聲恭喜。」
陳跡與陳序相對而立:「只有一句恭喜?」
陳序笑了笑,從左手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待您齊衰結束,老爺會開宗祠將您過繼到大房來。另外,這是一萬兩千九百六十兩銀子,老爺說了,算是補上您作為大房長孫這些年虧欠的月銀。」
說罷,陳序又從右手手腕上摘下一串佛門通寶:「這不是陳家給的,是家主作為爺爺給長孫的見面禮,一萬兩銀子,請公子笑納。」
陳跡低頭看著陳序左右手上的佛門通寶,接過來也就算是認下大房長孫的身份了。
他毫不做作的接過佛門通寶,一起戴在左手手腕上:「多謝。」
陳序笑了笑:「您客氣,陛下讓您去當夜不收,此番奪情,足以看出陛下對您的青睞。待您再回京時,想必還有重任期許,小人在此恭祝公子從崇禮關凱旋。」
陳跡忽然問道:「二爺臨死前有沒有說什麼?」
陳序沉默片刻,如實道:「二爺走前要了一杯好茶,是明前剛摘的龍井,一芽一葉。喝完茶,他說成王敗寇沒甚可抱怨的,是他技不如人。唯求家主給陳問德一條生路,送他出海。」
「是個好兒子,也是個好父親,」陳跡又問道:「二爺怎麼走的?」
陳序平靜道:「二爺是自己踩著椅子投的白綾,上吊自縊了。」
「倒也體面,」陳跡轉身繼續往南。
……
……
陳跡穿過正陽門右拐,一路來到梅花渡後門。
這裡的漢子已經換了四個新面孔,並不認得陳跡。
漢子們見他過來,當即將手藏於腰後,摸著匕首警惕道:「閣下從何處來?」
陳跡平靜道:「崑崙山來。」
漢子又問:「可見白鶴飛過?」
陳跡豎起一根大拇指:「只見五色雲彩。」
漢子恭敬抱拳:「原來是東家,袍哥在梅蕊樓里等您。」
一人推開後門,側身容陳跡通過。陳跡沿著小徑來到梅蕊樓前,卻見此處燈火俱滅,空無一人。
沒了算盤聲,也沒了帳房先生。
他推開大門,沿著樓梯上到梅蕊樓最高處,正看見袍哥倚靠在憑欄處,手中拿著一桿煙鍋,慢吞吞的抽著。
像是專程在此處等人。
袍哥手指上的指甲都不見了,只餘下血淋淋的甲床。黑布衫松垮垮的披在身上,敞著懷胸腹間纏著一圈圈的白布,隔著很遠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膏藥味。
袍哥聽見腳步聲,頭也不回道:「我讓二刀把酒蒸餾了幾遍,但也沒搞出我想要的酒精,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殺菌消炎……以前只顧著賺錢了,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最後還是讓他去藥鋪幫我買了最好的金瘡。」
陳跡來到他身旁,從高樓往遠處眺望,看京城萬家燈火輝煌:「聽說你什麼都沒說。」
袍哥笑了笑,猛抽一口煙:「在咱們那我也沒少挨毒打,本來以為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了,但還是差點沒抗住。現在想想,那些能抗住刑訊的人可真牛逼。」
陳跡也笑了笑:「怨我麼?」
袍哥感慨:「說一點不怨也是假的,畢竟是你故意把我送到對方手裡的。」
八大胡同的笙簫與鐘磬忽然停歇,似是留了片寂靜的夜色給兩人開誠布公。
當日,陳跡明知陳家二房會瘋狂尋找自己,卻沒提醒過袍哥小心,所以袍哥心裡清楚,這本就是陳跡給他準備的考驗。
袍哥在木欄杆外磕了磕菸灰,隨口說道:「我知道你這人性子冷,從不輕易相信旁人,所以這一關是早晚要過的,不過就永遠不是自己人。我也知道你是故意留的破綻,讓陳家二房把我抓走,你把張家死士藏身之處告訴我,也是想試我會不會把那個地方說出來。」
陳跡沒有說話。
正如袍哥猜測的那樣,他是有意這麼做的。
袍哥嘿嘿一笑:「尋常人如果像你一樣被親人處心積慮的算計一次,也會像你一樣。而我早就經歷過了,所以我懂你為何這麼做。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記恨你,我只好奇,你到底要做多大的事情,才需要完全值得信任的人?」
陳跡扶著欄杆,長長舒了口氣:「我要救白鯉郡主。」
袍哥放鬆了身子:「終於是自己人了啊,感覺還不錯……就是那位軟禁在景陽宮裡的白鯉郡主麼,我聽說過你們的故事。前陣子梅花渡來了幾位禮部的貴客,送了柳行首幾張教坊司丹陛大樂堂的請柬,她邀請我和二刀去瞧了汴梁四夢,哭得梨花帶雨。」
陳跡沒有說話。
袍哥繼續說道:「我看那戲的時候就在想,原來你來這方世界之後,比我過的日子可精彩多了。」
陳跡笑著說道:「都是戲。」
袍哥好奇道:「你打算怎麼救?我聽說靖王犯的可是謀逆重罪。我雖然不懂寧朝律法,但也知道自古以來此事不好平反。」
陳跡平靜道:「前些日子太子對我說,仁壽宮與六畜場那種買人賣人的地方也無甚區別,只要你能拿出足夠的籌碼,就能換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袍哥點點頭:「懂了,我該怎麼做?」
陳跡叮囑道:「三件事。」
「第一件?」
「讓南邊的私鹽販子都知道我們在賣鹽引,吸引更多的人來。」
「這個不難,第二件是?」
「想辦法安插人手進漕幫。」
袍哥提了提披在肩膀上的衣裳:「漕幫不好安插人手,他們也有一套選人的手段,組織嚴密,也不比我們差太多……」
說到此處,袍哥忽然自信道:「不過你放心,給我半年時間,我一定給你探出漕幫的底細來。第三件事?」
陳跡思索片刻,摘下剛剛從陳序那裡得來的佛門通寶,拋給袍哥:「這是兩萬兩千九百六十兩銀子,歸到帳上,明年開春前,能賺多少銀子就賺多少銀子。」
袍哥咧嘴笑道:「終於說到我最擅長的事了,可你就不怕我卷著銀子跑了?你小子的心,也是真的大。」
「有人說我貪嗔已斬,想想是有道理的,」陳跡轉身往梅蕊樓內走去:「待我救出郡主就會遠走高飛,寧朝這一切都是你的。不過袍哥,一定記住,你我之間只是生意,你若陷入絕境,我不會捨命救你,我若陷入絕境,你也不必捨命救我。」
袍哥吹了一聲口哨:「這買賣划算,成交!」
他看著陳跡走下樓梯,直到腳步踩在木樓梯上的咚咚聲遠去。
片刻後,二刀跑上樓來:「哥,他都把你賣了,你還要給他賣命?」
「什麼賣命不賣命的,都是生意,」袍哥轉頭看著遠處:「二刀,此人做事永遠都會留有後手,他敢把我賣給陳家二房,就是篤定我一定不會死,要麼是他知道我被綁去了哪裡,綁我的人里有他的人,要麼就是他篤定陳家那位家主會賣他這個人情。」
二刀撓了撓光頭:「有這麼玄乎?可我看這小子做事不擇手段,不像好人。」
袍哥嗤笑一聲:「你又看明白了?那你看我像不像好人。」
二刀認真道:「哥,你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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