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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九叩首(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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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陽宮。

女冠們站在高高的門檻前回頭望去,眼中滿是不舍。

晴空,白雲,微風。

好時光太短暫,像一場春夢。

今日外出,她們跟在儀仗隊伍後面,連官道旁散落的牛糞味道都格外新奇、親切,而這景陽宮裡的香燭味,還是頭一次令人作嘔。

杜苗怔怔的看著外面的天色:「咱們以後還有出去的機會嗎?」

一名女冠低聲道:「下次就是被人抬出宮去了吧。」

杜苗聞言,拔掉頭上的髮簪,任由灰白的頭髮散落背後,失魂落魄的往後殿走去。

朱靈韻往裡走時,卻被人喊住:「玄韻。」

她轉頭看去。

玄真正站在側殿陰影里,看不清面目:「我聽聞,你們回宮時被留在巾帽局,被宮中女使扒光了檢查三遍,你姐姐卻被皇后娘娘直接帶去了坤寧宮?」

朱靈韻冷聲道:「你往後休想離間我姐妹二人,我再不會聽你的了。如今我姐得皇后娘娘青睞,不用再怕你。」

玄真站在陰影里輕笑:「去了一趟先蠶壇,就能洗淨你身上的心魔了嗎?你真當自己是什麼好人,不過是個被父母、姐姐寵壞的小女孩罷了,若你真能秉持初心,我又怎麼離間得了?我且問你,你姐姐去坤寧宮,可有帶你一起?」

朱靈韻神情一滯。

玄真懷捧拂塵,聲音里有一絲緬懷:「你沒去過坤寧宮吧,我年輕的時候去過。那裡夏天會在宮內四角擺放冰塊,大殿內冰涼如秋;那裡冬天會燒起地龍,光腳踩在蘇州御窯供奉的青金磚上,地面是溫熱的。那裡有吃不完的果蔬,便是冬季也能吃到溫泉洞裡種出來的蔬菜與瓜果……」

朱靈韻怒聲道:「與我說這些做什麼,我不稀罕!」

玄真笑了笑:「你覺得,你燒了白鯉的青詞,她還會原諒你嗎?」

朱靈韻上前幾步,厲聲道:「休要污衊我,明明是你燒的。」

玄真放聲大笑:「在她眼裡,有區別嗎?」

她慢慢走出側殿陰影,朱靈韻這才看清對方半邊臉都腫起、爛掉,像是從地底爬出的惡鬼。

元瑾那一耳光,竟生生摧斷了玄真半張臉的生機。

朱靈韻嚇得後退幾步,踉蹌坐到地面:「你別過來。」

玄真來到朱靈韻面前,俯視著她:「你以為你姐姐巴結上皇后,你就能跟著她過上好日子?不,能過上好日子的只有她自己罷了。接下來,你會看到自己離她越來越遠,直到某一天像一坨狗屎一樣被她拋棄。」

朱靈韻聲嘶力竭:「不會的,我姐姐不會的!」

玄真俯下身子,將潰爛的臉頰湊到朱靈韻臉前:「那我們看看今晚她回來之後,會不會帶你過上好日子。不過你還有另一個選擇,方才有宦官許諾了,只要你我將她名聲污掉,就給你我一個出宮的機會。」

「出宮?」朱靈韻驚疑不定:「她能讓我出宮?我不信她能給我父王平反。」

玄真完好無損的半張臉勾起嘴角:「活人自然是出不去的,但死人可以。」

朱靈韻身子一抖:「我不想死。」

玄真緩聲道:「薛貴妃有法子使你我假死,由買通的宦官抬去掩埋。屆時你我出宮各奔東西,拿著薛貴妃所贈錢財隱姓埋名即可。」

朱靈韻梗著脖子問道:「薛貴妃為何這麼做?她要對付的是皇后,對付我姐做什麼?」

玄真笑了笑:「今日所有人都覺得你姐姐是受上天眷顧,才能幫皇后化險為夷。可如果你姐姐不是受到上天眷顧,而是用了巫蠱之術才拋出九次陰陽呢?那麼今日拋出的九次陰陽,便不能作數了。」

朱靈韻驚恐的看了一眼三清道祖像:「你們這樣做,不怕三清道祖怪罪?」

「三清道祖?」玄真豁然轉身,直勾勾盯著三清道祖像:「他們何曾在意過這人間?他們若真能明辨是非,怎會看我被無辜困在此處?我犯了什麼錯?我在後宮小心翼翼伺候這個、恭維那個,可先帝薨了就得讓我去陪葬,憑什麼?」

玄真低頭,猙獰的看著朱靈韻:「你想像我一樣嗎,十八歲便被發配到這泥沼里,從此一眼就能看到死。我起初以為自己只要潛心修道,只要自己乖順些就能出去。可後來我才發現,根本沒人在意我的好與壞,也根本沒人在意我能不能出去。玄韻,你也想像我一樣,留在這裡長出白髮和皺紋,一天一天數著日子等死?」

朱靈韻被玄真嚇得說不出話來。

玄真轉身往偏殿深處走去:「我不逼你,今晚你可以自己選。成了,你我出宮,不成,你陪我爛在這裡。」

朱靈韻忽然問道:「那我姐姐怎麼辦?」

玄真笑了起來,她回頭說道:「她在此處有皇后照看,自然不會有事,可你有皇后照看嗎?記住,機會只有今晚。」

……

……

夜裡亥時。

兩位宮中女使提著明亮的燈籠,引著白鯉回到景陽宮。

白鯉手中提著一隻籃子,對兩位女使行了個萬福禮:「多謝兩位姐姐。」

女使趕忙扶起她:「您折煞我們了……另外還要給您稟告一聲,往後您不要再吃這景陽宮裡的齋飯了。娘娘特意交代過,從明日起,您的飯菜由我們單獨送,一是這齋飯不養人,二是也防著有小人暗算,這深宮人心歹毒,萬望小心。」

白鯉嗯了一聲:「謝謝兩位姐姐提醒。」

她提著籃子往景陽宮裡走去,女冠們被籃子裡的香氣驚醒,紛紛從通鋪上坐起身來。

白鯉將籃子放在通鋪上掀開,裡面竟放著一隻燒鵝。

她撕下兩隻鵝腿:「其他的,你們分了吧。」

話音落,杜苗與劉品娥率先撲了上去,一人撕下一大片燒鵝肉,退回自己通鋪小心翼翼吃著。

這景陽宮,已經幾十年沒見過葷腥了。

女冠們爭搶中,白鯉走到朱靈韻和永淳公主面前,將鵝腿分別遞給兩人柔聲道:「吃吧,皇后娘娘說咱們肚子裡沒有油水,第一次不能吃太多肉,這次少吃些,往後還有的。」

永淳公主痴笑:「菩薩,你果然是菩薩。」

朱靈韻低頭看著手中的鵝腿,眼睛不停地眨,把眼淚框在眼睛裡打轉:「姐,你原諒我了嗎?」

白鯉輕聲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先前我說過了玄真要的就是你我姐妹離心,我們不該讓她稱心如意。」

朱靈韻重重嗯了一聲,狼吞虎咽的幾口便將鵝腿啃完。

白鯉用帕子幫她擦了擦嘴上的油:「吃慢些。」

朱靈韻感慨:「太久沒到肉了。」

白鯉勸慰道:「放心,以後還有的。」

朱靈韻跪坐在通鋪上,抬頭仰視著床邊的白鯉:「姐,你往後都能自由出入景陽宮了嗎?」

白鯉搖搖頭:「不行,得有皇后娘娘口諭召見才可以,要女使持坤寧宮腰牌引路。」

「皇后娘娘一定會經常召你過去的,」朱靈韻趕忙問道:「姐,你下次去坤寧宮,帶上我一起好不好?」

白鯉摸了摸她腦袋:「靈韻,此事我說了不算。」

朱靈韻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姐,你與皇后娘娘說說嘛,帶我一起去。」

白鯉語氣輕柔卻絕無回緩:「靈韻,此事我說了不算。」

朱靈韻如雕塑似的僵在原地。

也不知怎的,後殿裡的女冠吃著吃著哭了起來,今天仿佛是她們人生的迴光返照,最後的餘暉都在這一天結束了。

白鯉吹滅了燭台躺到通鋪上去,連同朱靈韻的面色一同籠罩在黑暗中。

她給永淳公主蓋好被子,忽聽女冠低聲道:「謝謝郡主。」

一人起頭,又有其他女冠附和:「謝謝郡主。」

白鯉沉默片刻:「不用謝大家往後在這景陽宮裡相濡以沫,莫再相互攻訐了。」

所有人在燒鵝香氣中昏沉睡去,睡時眼角還掛著淚痕。

……

……

子時。

忽聽景陽宮外傳來嘈雜腳步聲,有人驚醒起身看著後殿外人影攢動、火光惶惶:「快起來,來人了!」

未等她們起身,後殿大門被人猛然推開,春夜裡的寒風灌進屋裡。

白鯉定睛看去。

只見十餘名小太監提著燈籠站在門外,神宮監提督背著雙手站在他們身後,冷聲道:「本座接到暗報,有人在宮中私藏巫蠱法器,給我搜!」

女冠們穿著白色裡衣被攆下通鋪,一起瑟縮在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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