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九叩首(2/2)
女冠們穿著白色裡衣被攆下通鋪,一起瑟縮在角落裡。
在被攆下床鋪時,朱靈韻將手伸進袖子裡,盯著白鯉的枕頭猶豫不定,糾結著要不要將袖子裡的東西塞進白鯉枕頭。
最終,她還是收回了手,將東西緊緊藏在袖子裡下了床,躲在白鯉身後。
後殿內,一群小太監將女冠們的床鋪翻了個底朝天,被褥也都掀到地上,女冠們甚至不敢問發生了什麼事。
下一刻,一名小太監站在白鯉鋪位旁,高舉雙手:「找到了。」
所有人定睛看去,小太監左手赫然是一隻碎布縫起來的巫蠱娃娃,右手則舉著一根人類手指骨做成的巫蠱法器。
女冠們面色一變,巫蠱之禍只要發生在宮中,定要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朱靈韻瞳孔收縮,她摸著袖子裡的東西,自己明明沒有……這是小太監搜查時塞進去的,幕後主使已經做好了完全之策。
神宮監提督走進屋內,森然道:「這是誰的?」
女冠們偏過頭去,不敢說話。
神宮監提督冷笑:「怎麼,你們不說,我就查不出來了嗎?喚玄真真人來!」
玄真懷捧拂塵走入屋內,看著小太監手中的巫蠱法器:「在何處找到的?」
小太監指著白鯉的枕頭:「在這裡。」
玄真哦了一聲:「那是朱白鯉的鋪位。」
神宮監提督陰森森看向白鯉:「是不是你的?」
白鯉平靜道:「不是,我從未見過這兩樣東西。」
神宮監提督冷笑:「在你鋪位上搜到的,你說不是你的?」
白鯉轉頭看他,平靜道:「不是你們賊喊捉賊嗎?巫器分明是這小內官剛剛塞進枕頭裡的。」
神宮監提督怒斥道:「還敢抵賴!」
白鯉沒有恐懼,亦也沒憎惡,只平靜道:「我聽聞密諜司十二生肖夢雞有入夢審訊的本領,可將他喚來,將我們所有人一一審訊,一審便知。」
神宮監提督面色一變,繼而更加陰沉:「夢雞也是你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他人在開封府,來不了京城。」
白鯉伸手分開人群,竟走到神宮監提督面前:「你有沒有想過,在這宮禁之中出了巫蠱之禍,皇后娘娘會過問,陛下亦會過問,你得將我屈打成招了,你才能活命。若你沒有,死的便是你了。你敢保證,你能在皇后娘娘來救我之前,將我屈打成招嗎?」
神宮監提督瞳孔微縮,身子微微一顫:「你一個小小女冠敢口出狂言?你……」
玄真在一旁低聲道:「提督大人,莫聽她虛張聲勢。」
神宮監提督厲聲道:「來人,將朱白鯉拿下,押去古鑒齋審她,審到她招了為止。在審明白之前,誰也不許離開景陽宮。」
幾名小太監將白鯉團團圍住,一人正要伸手去抓白鯉的胳膊,卻不防白鯉反手一耳光抽在他臉上。這一耳光力氣極大,將小太監抽得連連後退。
其他的小太監見狀,立馬圍上去,可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小太監便全部被白鯉擊倒在地。
玄真皺眉:「你何時成為行官的?真當自己成了行官便能為所欲為?」
話音落,她手中拂塵輕掃,竟將白鯉掀飛出去,狠狠撞擊牆壁,跌落到通鋪上。
白鯉頭髮散亂下來,靠坐在牆邊嘔出一口血來。可她只擦擦嘴角,毫無懼意:「此事無憑無據,真鬧到御前,不過是大家一起死罷了。」
玄真將拂塵捧回懷中,慢條斯理道:「誰說無憑無據?這東西在後殿藏著,定然是有人見過的,玄韻,你說呢?」
景陽宮所有女冠下意識看向朱靈韻,又看向白鯉,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
玄真繼續說道:「玄韻,你是朱白鯉的妹妹,又睡在她旁邊,若你也說沒見過,那提督大人只能將這後殿徹徹底底搜一遍,找找新的證據了。到時候從誰身上搜出端倪,誰就是這巫蠱法器的主人。」
朱靈韻驟然握緊袖口。
巫蠱法器就在她袖子裡,那是她方才沒忍心塞進白鯉枕頭的東西。
玄真催促道:「玄韻,怎麼不說話?」
朱靈韻眼帘微顫,低聲道:「巫蠱法器是白鯉的。」
白鯉猛然看向朱靈韻的側臉,朱靈韻察覺到目光卻不敢對視,只能心虛的把頭偏向一旁。
景陽宮像是一座深淵,只要進來了,那些一起燥熱過的夏天,一起賞過的雪,統統不見。
一旁,胖胖的玄素用自己瞎掉的、完好的眼睛一起盯著朱靈韻:「你可想好了,你若作這個證,你姐姐今日就要死在這裡了。」
玄真以拂塵甩在她臉上,將她掀翻在地:「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
白鯉怔怔的看著朱靈韻:「靈韻,你再說一遍。」
朱靈韻低著頭:「巫蠱法器是白鯉的。」
玄真大笑起來:「好好好,你是她的親妹妹,定然不會說謊!」
神宮監提督朗聲道:「白鯉行巫蠱毒術禍亂後宮,今日又在先蠶壇使出巫蠱毒術擲出杯筊,欺瞞蒼天!來人,將白鯉拉出去,杖斃!」
然而就在此時,所有人聽見女冠中有人輕聲道:「等一下。」
女冠們回頭看去赫然是瑟縮在牆角的永淳公主在說話。
玄真驚疑不定。
永淳公主慢慢走出人群,走到通鋪旁,抬手幫白鯉將散亂的頭髮重新攏好。白鯉的木釵不知掉去哪裡,她便拔下自己的髮釵,溫柔的插在白鯉的髮髻之間。
白鯉難以置信的抬頭看去,目光穿過對方凌亂的髮絲,看到對方溫柔的眼睛。
永淳公主低頭溫聲說道:「每次看到你,就像看到以前的自己。他們把我關在這裡,仙人慾授我太上忘情,代價是徹底放下周卓元,可那是我夢裡的人啊,怎麼放得下呢。若無有情人,便是長生有何用,所以我不修。」
白鯉喃喃道:「你沒有瘋。」
永淳公主轉頭看向玄真:「那些巫蠱法器是……」
「不要!」白鯉抓住永淳公主雙手,她的眼淚流下。
可永淳公主輕輕擦了擦她的眼淚,低聲道:「傻孩子,有時候我也會後悔。我被困在這景陽宮數十載,也會想,若是我修了這太上無情,會不會有所不同?我知道你選了和我不一樣的路,斬了懼與憎。今天我便幫你斬去悲吧,你替我去看看另一種結果。」
她再次看向玄真:「那些巫蠱法器是我的。」
說罷,永淳公主離開白鯉,挺起佝僂的身子往殿外走去:「來吧,你們不是喜歡殺人嗎,把我殺了吧。」
玄真在她身後沉聲道:「你丟下天家顏面與羽林軍私奔,又在這景陽宮裡苟且偷生數十載,早就該死。」
永淳公主來到院中,看著天上那輪明月大笑起來:「我與周卓元兩情相願,何錯之有?何錯之有!」
話音落,她跪在地上:「永淳今日把命還給朱家了。」
玄真與神宮監提督對視一眼。
神宮監提督猶豫不定:「怎麼辦?」
玄真急促道:「她不能死,殺了她便坐實是她藏的巫蠱法器,這不是貴妃要的結果!」
兩人交談時,卻聽玄素低聲對女冠們說道:「你們還想讓玄真那魔頭繼續管事?若讓她繼續管事,你我這輩子一眼可以望到頭了。若是換了白鯉郡主,你我還有盼頭,郡主不能有事。郡主今日不死,死的就是玄真了!」
就在玄真打算去抓永淳公主時,卻見女冠們擋在門前,攔住去路。
玄真怒道:「都滾開!」
女冠們不語。
院裡,永淳公主重重叩下頭去,在青磚上叩得頭破血流,扣一次念一句:
「孔廟朱門馬喧,貞坊枯骨未寒。
聖賢書頁翻動時,字縫爬出禮教,行間蜷著丫鬟!
不如劈了這經書當柴燒,煉出九斤鐵,打作三支箭!
一支射穿金鑾殿的琉璃瓦,
漏些光給寒窯破碗!
一支釘死門前貞潔匾,
放冤魂出祠堂門坎!
最後一支蘸血插在城門示眾,
等那野火來點!」
九句話,九叩首,永淳公主跪伏青磚,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