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錦鯉(2/2)
轎夫看向轎子旁邊的李玄:「李大人,勞煩讓一讓。」
遠方落日沉於高大巍峨的城池背後。
李玄一步步後退,失魂落魄的回了羽林軍都督府,身上的精氣神,仿佛一瞬間乾枯,成了一株垂頭乾癟的高粱。
齊斟酌跟在他身旁追問:「怎麼了姐夫,你剛剛和那姓周的說什麼呢?咱們的調令呢?」
李玄深深吸了口氣:「齊斟酌,你可知齊府為何叫錦鯉園?」
齊斟酌一怔:「怎麼說起這個?」
李玄輕聲一笑:「這錦鯉園早年可不是齊府自己起的名字,而是坊間戲稱。坊間說,齊家女多喜歡年輕俊彥,招贅養入府中。那些個贅婿就像齊家廣池裡的錦鯉一樣漂漂亮亮,卻永遠躍不得龍門。」
齊斟酌皺眉道:「姐夫你說這個幹啥,你和我姐平日裡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不是挺好的嗎?」
李玄轉頭凝視他:「你姐和家主不許我們等隨軍出兵高麗,想來應該是家主出面將王先生的奏摺駁了回去。」
齊斟酌面色一變,顧不得李玄先前詆毀齊家的言語:「怎能如此?我等想去哪還要看人臉色嗎?」
李玄低聲道:「你我官職都是齊家給的,又怎能不看齊家臉色呢?你我皆是籠中鳥,池中魚,繭中蝶,走不遠的。」
齊斟酌求助的看向陳跡:「師父,還有什麼辦法嗎要不你再去跟王先生說說?」
陳跡靠在轅門柱子上閉目沉思,眼皮都未抬一下:「此事,王先生說了不算。」
齊斟酌回頭看著轅門之外:「這還操訓什麼,走走走,喝酒去。今日帶了五枚金花生沒給出去,正好當兄弟們的買酒錢!」
陳跡睜眼:「你們去吧,我回家睡覺。」
他轉身回都督府卸了銀甲,換上一身布衣,丟下一眾羽林軍往府右街走去。
……
……
今日行人稀疏。
五城兵馬司盯著銅壺更漏,待到戌時到來的一瞬,士卒在城樓上擂鼓,慢十八下、緊十八下,往復三輪,這便是宵禁的鼓聲。
五城兵馬司的兵卒在街上敲著銅鑼,高聲吶喊:「奉憲諭,戌時淨街,熄燈閉戶,違者鎖拿!」
宵禁一出,滿城為之一肅,萬籟俱寂。
陳跡趕在宵禁前回陳府,推開銀杏苑的木門。
聽聞推門聲小滿急匆匆出門相迎:「公子今日回來得這麼早?」
小滿小心翼翼的打量著陳跡神情,陳跡瞥她一眼:「做何虧心事了,鬼鬼祟祟的?」
小滿呀了一聲:「沒有沒有,我能做什麼虧心事?」
陳跡拍打著身上的浮灰,漫不經心道:「往日進門,你都是先說『公子,我給你打盆水洗洗臉』,今日你卻問我為何回來得這麼早,還說沒做虧心事?」
小滿慌亂道:「啊我,我沒看住那隻小黑貓,讓它不小心尿在了公子的床榻上,不過我都收拾乾淨了。」
陳跡也不拆穿她,隨口說道:「將我早上給你的三封信都燒了吧,莫叫人看見了,記住,誰也不能看見。」
小滿趕忙答應下來:「好,我這就去燒……公子怎麼突然又要燒信?」
陳跡平靜道:「不用去高麗了。」
小滿哦了一聲。
陳跡進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靜靜思索著。
他得阻止王道聖出兵高麗……可怎麼阻止呢?
上策是假借別人之手壞了景朝軍情司的計劃,這樣王先生便不用再去高麗涉險。下策則是直接與王先生攤牌,但王先生依然改變不了出征的結果。
陳跡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沉默不語,腦海中思慮著對策。
直到陳府外傳來打更人的喊聲:「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一更天。
陳跡忽然起身往外走去,小滿在他身後問道:「公子,您這是要去哪啊,城裡已經宵禁了。」
「我去辦件事,」他避開陳府下人翻出牆去,貼著府右街的屋檐陰影,往太液池靠近。
穿過石虎胡同時,胡同外有五城兵馬司提著燈籠巡街,十人一組,目光銳利。陳跡收回腳步,躲在胡同拐角後面,聽著腳步聲遠去才繼續趕路。
一路上躲躲藏藏,最終翻過太液池的高牆,在一座假山後閉目等待。
二更天。
三更天。
直到四更天,陳跡才聽到遠處傳來詔獄鐵門轟隆隆的聲響。
他沒敢靠近,只得藏身數十丈外的假山後面悄悄打量,玄蛇正領著一眾密諜匆匆離開。
陳跡縮回假山後的陰影里繼續等待,一炷香後,鐵門再次打開,這一次是皎兔與雲羊從外面經過。
他思慮片刻,又重新藏回假山背後。
等到詔獄鐵門第三次打開,陳跡眯著眼看見白龍、天馬、金豬三人一同走出詔獄,白龍似在向兩人叮囑著什麼,許久後才揮揮手示意兩人離去。
白龍獨自站在太液池岸邊垂手而立,靜靜地思索著什麼,對方的喜怒哀樂全部藏在那張白色龍紋面具之下,猜不透、看不穿。
一炷香後,他往南行來。
陳跡閉眼斟酌許久,直到白龍從假山經過時才終於做出決定。
只見他慢慢走出陰影,拱手道:「白龍大人。」
白龍回身朝他看來:「是你。你可知道,按我大寧律,無緊急公文犯宵禁者,杖六十。擅闖太液池者,杖一百,徒三千里。」
陳跡低頭道:「卑職乃密諜司海東青,自然不存在擅闖太液池的說法,犯宵禁更談不上。卑職只是聽聞會同館一事,只覺得事有蹊蹺,索性來看看有沒有能幫上忙的地方。」
白龍笑道:「怎麼,你也惦記病虎空懸出來的上三肖位置?那麼多人爭搶,只怕輪不到你,小心性命不保。」
陳跡搖搖頭:「卑職無意生肖之位,只想為白龍大人分憂。雖說朝臣心中對此事已有定論,可若是找不到縱火行兇、偷偷送毒給高麗使臣的兇犯,大人只怕也難以向陛下交代。」
白龍饒有興致的打量陳跡:「膽子不小,你怎敢來找本座?」
陳跡誠懇道:「馮先生與卑職說過,若從今往後這司禮監我只能信任一人,一定是白龍大人。」
白龍沉默片刻,似有些意外:「他當真說過此話?」
陳跡篤定道:「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