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決裂(1/2)
朱靈韻離開靜觀齋,失魂落魄的一步一步走進後殿。路上有女冠與她說話,她都置若罔聞。
太陽在遠處落下。
當陽光遺棄這座紫禁城的剎那,她忽然打了個寒戰,回過神來。
直到此刻,杜苗的聲音才鑽入耳朵里:「玄韻管事,你怎麼了,怎麼面色不太好?」
朱靈韻遲疑:「我……我沒事。」
杜苗湊近嗅了嗅鼻子:「玄韻管事,你身上怎麼一股燒灰的味道。」
她對身旁女冠吩咐道:「去,拿條帕子給玄韻管事身上拍打拍打。」
朱靈韻看向白鯉,心中忽然一驚:已經好幾天沒有正眼瞧過她的白鯉,竟在此時轉頭看來。
她忽然心虛的推開杜苗,返身逃離後殿:「胡說八道什麼,我身上哪有什麼味道。」
出了後殿,朱靈韻來到正殿的三清道祖像前粗重喘息著。
她再一轉頭,正看見玄真懷捧拂塵,佇立在大殿深處陰影里,笑吟吟說道:「看來你沒有將此事告訴郡主啊。」
朱靈韻衝到她面前壓低聲音怒吼道:「你是不是瘋了,這麼做對你有何好處?折磨她對你又有何好處?」
玄真淡然道:「郡主整日一副出淤泥而不染的模樣,我見猶憐。可這景陽宮沒人能出淤泥而不染,我不行,她也不行。道經講,不將不迎,應而不藏,不迎不拒,不垢不淨。」
她抬頭看向正殿的三清道祖像:「他們說這世上本沒有淤泥之地,人不應有善惡、美醜、淨垢之念。可他們太高高在上了,怎知凡人苦楚?誰能在這淤泥里不染?」
朱靈韻似懂非懂,只覺得玄真言語裡有恨。
玄真輕笑著走進大殿深處:「玄韻,你不告訴她,她無非去不成先蠶壇而已,不會少一塊肉。可你若告訴她,就想想玄素如今是何模樣吧。其實我也很好奇你會怎麼選,你們姐妹情誼是否真的有那麼深?」
她留下朱靈韻一人站在原地,自言自語:「是啊,只是去不成先蠶壇而已……只是去不成先蠶壇而已……」
朱靈韻猛一抬頭,不敢與三清道祖像對視,匆匆離去。
回到後殿時,白鯉已經入睡。
她鑽進被窩,幾次伸出手想要拍拍白鯉,將真相告訴對方,卻又縮回手。
白鯉聽見背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忽然頭也不回的輕聲問道:「怎麼了?」
朱靈韻身子一顫,慌亂道:「沒事。」
「睡吧。」
「嗯。」
……
……
早課。
吃飯。
寫青詞。
白鯉依舊抱著膝蓋坐在通鋪上,默默看著太陽落下。橙紅色的夕陽斜斜照進後殿,而後一點點向外偏移,像是關上一扇門。
永淳公主湊到她身邊神神秘秘道:「菩薩菩薩,你在看什麼?」
白鯉輕笑:「我在看這日子怎的過得這麼慢。」
永淳公主痴笑道:「怎麼會慢?你看,只一眨眼我就老了。」
白鯉微微一怔,她輕輕撥起永淳公主額前的枯發,看著對方臉上的皺紋,像是時光吹過對方時泛起的漣漪。
永淳公主握住她的手腕,認真道:「菩薩,傷人一種權力,你把情給誰,誰就有了傷你的權力。忘情而至公,得情而忘情。得情者累執念成枷鎖;忘情者通,無礙見太初。道生萬物有情為根;情生萬相,無執為真……菩薩,人情皆可斷,一斷一重天。」
白鯉瞳孔驟然收縮,她曾以為這經義只有她一人知曉。
正待她要問什麼,永淳公主面色又陷入痴頑,嘴裡念念有詞的縮回牆角裹緊被子:「不是天尊,那不是天尊……」
白鯉的每一個疑惑,註定在永淳公主身上找不到答案。
三月初一。
晨鐘未響之時,白鯉獨自一人下了床榻。
她去耳房,舀起水缸里的水將面龐洗得乾乾淨淨,再用帕子將頭髮也細細擦拭一遍,直至青絲如瀑。
白鯉抬手將頭髮挽起,用她唯一的一支木釵束緊。低頭間,她看見自己道袍衣擺有灰塵,便又沾了水將灰塵搓洗乾淨。
做完一切,晨鐘才遠遠盪來。
女冠們從後殿魚貫而出,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囚禁此處幾十載,沒有比離開這裡更開心的事了。景陽宮外有熱熱鬧鬧的腳步聲,皇后要出宮祭祀蠶神,宮裡要忙碌的事情更多。
女冠們洗漱時,白鯉回到後殿收拾起自己的床鋪,帶好自己的東西。
她抬頭看向永淳公主,見對方披頭散髮的坐著,便跪坐在床榻上幫對方梳好頭髮。
永淳公主抬頭看她:「菩薩,你要去見你夢裡的人了嗎?」
白鯉嘴角勾起,輕輕嗯了一聲。
永淳公主痴笑著鼓起掌來:「去吧,去吧。」
白鯉來到景陽宮門前時,神宮監提督正細聲細氣的叮囑著玄真:「切記,約束好這景陽宮裡的女冠,不許和外人交談,不許擅自行走,一旦被我發現了,杖責一頓是決計免不了的。」
玄真應和下來,轉頭意味深長的打量著白鯉:「郡主今日拾掇的倒是精神。」
白鯉沒有理會。
待女冠們來到宮門前,神宮監提督拔高嗓門:「把青詞都拿出來吧,咱得查驗仔細了,三獻禮時要敬獻道祖的。來人,按名錄收青詞,一人十七張,一張都不能少。」
玄真看向朱靈韻:「玄韻,將青詞給神宮監的內官大人吧。」
朱靈韻拿著厚厚一沓青詞,小太監手中托著一本名錄,核驗一人,便用硃筆在名錄上畫一個圈。
畫著畫著,小太監忽然問道:「朱白鯉,朱白鯉的青詞呢?」
所有人一瞬間看向白鯉,而白鯉則看向朱靈韻,身姿挺直,目光如劍。
女冠們面面相覷,所有人都知道白鯉為了今日出宮,一大早便起來洗漱收拾妥當,平日寫青詞也勤勤懇懇,可現在青詞卻不見了。
沒人說話。
沉默像是一道裂縫,將白鯉與朱靈韻之間的青磚撕裂。朱靈韻去看白鯉,卻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一潭黑色湖水,幽深,悲傷。
神宮監提督皺眉催促:「朱白鯉的青詞呢?」
朱靈韻心虛的低下頭:「朱白鯉沒有寫。」
玄真懷捧拂塵,語氣淡然道:「不是叫你每日督促她們嗎,她不寫,你怎麼不催促?我先前還向提督大人保證過此事,現在豈不是叫我失信於人?」
神宮監提督打量幾人一眼,嘿嘿一笑:「哪還沒顆老鼠屎?此事怪不得真人,要怪就怪下面人實在憊懶。」
玄真誠懇道:「既然她沒寫,今日便不叫她去三獻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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