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鹽商總號(2/2)
陳跡問道:「私鹽從何而來?」
陳嶼回答道:「我朝官鹽由灶戶組成,朝廷規定每個灶戶每年必須交出三千斤鹽來。早些年,灶戶想煎出三千斤已是勉強,如今有些灶戶一年能煎出五千斤來,多出來的兩千斤,便會變成私鹽流到鹽商手中。這是暴利,南方有大的私鹽販子甚至能拉起上萬人的私鹽匪兵,連官府都奈何不得。」
陳跡皺眉,官鹽、私鹽都是同一個灶戶煎出來的,難怪不好查。
陳嶼看了陳跡一眼:「你前幾日去齊家文會了對吧,席間有個黃闕,他家麾下便有一支鹽隊。說是鹽隊,其實是鹽匪。」
陳跡愕然打量對方:「你不會是閹黨密諜吧,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陳嶼哈哈一笑:「本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不然怎能二十二歲便當上清吏司六品主事?不然這次又怎能從長蘆鹽場全身而退?」
陳跡聽不下去了,抬手一揮:「小滿,送客。」
陳嶼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不用攆不用攆,我自己走。陳跡,這次你爭不過我的,還是想想如何將陳家鹽號拿在自己手裡,這才是實打實的好處。但是也不要急,面對鹽號那些老梟,你得徐徐圖之。」
陳嶼轉身出了門。
小滿一邊收茶具,一邊勸說道:「這位陳嶼公子向來喜愛賣弄,臭屁得很,但心眼不壞,他與你說這麼多,想來是怕您著了鹽號那些人的道呢。」
陳跡若有所思,他總覺得這個陳嶼有些古怪,一個庶子怎會養成這般性格?再者,一個庶子為何能如此神通廣大,連齊家文會有誰參加都知道?
不合情,也不合理。
此時,小滿小心提醒道:「公子,鹽號那些老梟可未必聽您的,尤其是那個大掌柜陳閱,我聽說他在陳家內,除了對幾位大老爺比較客氣,其他人誰的話也不聽。」
陳跡嗯了一聲,沒有說話。
……
……
翌日清晨,雞還未鳴,陳跡穿好衣裳,輕手輕腳的離開銀杏苑。
他今日沒有挑水,而是踩著青石板路上薄薄的露珠往外城走去。
出了宣武門,陳跡循著宣武門大街左顧右盼,自言自語道:「出了宣武門,過三條胡同便是騾馬市街……」
此時的騾馬市街已然熱鬧起來,往來牛車、騾車絡繹不絕,夯土路上儘是牛糞,空氣里也飄蕩著草腥氣。
街邊,一個個夥計卸下門板。
包子鋪的籠屜一掀開,白色的蒸汽沖天而起。
陳跡一時間有點恍惚,仿佛回到了洛城安西街。
他朝一個個招牌打量過去,終於找到「陳記鹽商總號」的牌匾,當即提起衣擺跨進門檻。
門裡的夥計正在掃地,聽聞腳步聲,頭也不抬道:「客官要買鹽?」
陳跡沒說話,自顧自走到鹽斗旁抓起一把鹽來。
粗鹽,黃褐色結晶內含泥沙礦物。這等粗鹽,陳跡不用嘗就知道裡面還帶著硫酸鎂的苦味和氯化鎂的澀感。
百姓食用時,得先將粗鹽溶於水中沉澱,取上面的清水做菜。
店內夥計見陳跡遲遲不說話,詫異抬頭:「客官,你要不買就別亂碰了,你手裡的那把必須買走。」
陳跡將手裡的粗鹽扔回鹽斗里,雙手拍了拍掌心裡的鹽末,任由鹽末落在地上。
夥計急了:「我跟你說話呢你沒聽見嗎,你把鹽拍在地上算怎麼回事?賠錢!」
陳跡瞥他一眼:「賠多少?」
夥計拄著竹掃帚想了想:「一百文……不,兩百文!」
陳跡嗯了一聲,轉頭又看向其他鹽斗。這鹽鋪里的粗鹽不止一種,黃褐色的是海鹽,偏紫色的則是從解州運來的池鹽,又稱桃花鹽,雜質少。
夥計見他旁若無人的模樣,伸手便來扯他:「你這人怎麼回事,聾了嗎?來人,有人找事!」
說罷,鹽號里衝出幾名夥計,手裡拎著鐵尺。
夥計冷笑:「哪來的棒槌,連我陳家的生意都敢攪合?」
陳跡這才看向他們:「我叫陳跡,你們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了。陳家遣我來接手鹽號,喚你們大掌柜陳閱出來見我。」
夥計們面色一變,其中一人上前拱手說道:「沒想到冒犯了主家,我等定會找掌柜領罰,給您個交代。只是大掌柜今日不在鹽號里,出門談生意去了。」
「大掌柜不在?」陳跡漫不經心道:「二掌柜們在不在?」
夥計搖搖頭:「二掌柜們也不在。」
「七位二掌柜都不在?」
「都不在。」夥計篤定道:「不過大掌柜和二掌柜們出門時交代過,您來了若是想要盤帳或是清點鹽引、倉庫,我等絕無二話,事事配合。」
陳跡負著雙手隨口問道:「大掌柜還交代過什麼?」
夥計回答道:「大掌柜還說,鹽號生意門道深得很,您先把帳冊看一遍,才能明白鹽從哪來,賣到哪去,還有那些快引錢、官漕錢都是交給誰了。等您看完,再商議正事也不遲……陳二銅,你領人去將帳目都抬出來。」
陳跡抬手止住:「不必。你告訴大掌柜,我有要事與他相商,今晚羽林軍散班後我會再來,讓他留在鹽號里等我。」
說罷,陳跡轉身就走。
確定他走遠,夥計這才回身對後院喊道:「掌柜,他走了。」
一位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掀開門帘走進正堂,眯起眼看向陳跡遠去的背影:「來了個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
夥計看向掌柜:「掌柜,他說他今晚還來,怎麼辦?」
掌柜摸了摸下巴,面無表情道:「還說我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