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鹽號(2/2)
陳閣老睜開雙眼,對中年人使了個眼色。中年人當即揮散門外小廝與丫鬟,又將文膽堂五扇朱門合攏。
敞開門說的話大多都不重要,閉上門時,站在門外的是看客,站在門裡的才是自己人。
陳閣老緩緩問道:「陳嶼、陳跡,你二人可知我陳家打下這偌大基業,靠得是什麼嗎?」
陳嶼當先回答道:「回家主,靠得是我陳家人一代一代添磚加瓦。」
陳閣老微微頷首:「不錯,千年陳家,而你我匆匆百年,不過是這陳家的過客罷了。我陳家老祖宗隨太祖由濠州起事,而後洪都被圍,老祖宗率兩萬人死守,城牆坍塌十餘次,血戰八十日,這才換得陳家立身之本。所以我陳家家訓開篇第一頁不是經義里的大道理,而是文膽二字。」
「大寧一百六十年陳家勢微。寧宣宗膝下五子奪嫡,先祖陳繼業破釜沉舟押注十二皇子,立了從龍之功,這才使得陳家起死回生。」
「可好景不長,大寧一百九十年,寧文宗暴亡,陳家也因此失勢,遭小皇帝貶斥。說來也慚愧,陳家這一次不是靠男人起勢的,而是將家中女子送入宮中當秀女,等這位秀女爭寵成了貴妃才藉機重回朝堂。」
「但宮中榮寵亦是短暫,短短八年便變了光景。我陳家先祖陳玄雲痛定思痛,蟄伏於魯州,不再爭權,而是關起門來,潛心教稚童誦讀經義學問、教世間道理。陳家這一蟄伏便是三十年,但三十年後陳家卻出了兩位天縱之才,帶我陳家重回京城……」
陳閣老用了足足一個時辰細數陳家淵源,八起八落,終於成了如今的陳家,長成參天大樹。
說完,他看向陳跡與陳嶼:「你二人可悟出什麼道理?」
陳嶼拱手道:「回家主,家族興衰以人為本。」
陳閣老轉頭看向陳跡。
陳跡拱手道:「借勢是一時的,要自己成勢才行。」
陳閣老笑了笑:「你二人說得都在理。如今我老了,你們大伯膝下又無子嗣,家中需有新人撐起這陳家脊樑,你二人可願分擔些家族事務?」
陳嶼毫不猶豫道:「回稟家主,晚輩願意。」
此話一出,陳禮治與陳禮欽同時抬頭看向陳跡,文膽堂忽然寂靜下來。
許久後,陳跡平靜道:「回稟家主,晚輩願意。」
陳禮尊鬆了口氣,將手中茶盞一飲而盡,陳禮欽則面色一暗,身子緩緩靠向椅背。
陳禮尊放下茶盞:「如此甚好如今家中有兩個產業無人看顧,一個是糧號,一個是鹽號。糧號近年來進項降了三成,派了好幾批人去查,都沒查出個結果。鹽號則是被其他鹽商擠兌,去年險些連綱冊都保不住。你二人商量一下,誰管糧號,誰管鹽號?」
陳嶼拱手道:「小侄願接手糧號。」
陳禮尊微微皺眉:「你是清吏司管鹽稅的,接糧號做什麼?」
陳禮治哈哈一笑:「大哥,你自己讓他們選,他們選了你又不同意,這是何意啊?怕不是你早已知曉糧號虧損的關節在哪,想要替陳跡舞弊?」
陳禮尊面色一沉:「二弟不用言語擠兌,我只是有些疑惑罷了。」
陳嶼轉身對陳禮尊拱手道:「回稟大伯,晚輩如今在清吏司中,專司京津兩地的鹽礦稅課,自當避嫌才是。若是因為鹽號之事被御史參上一本,恐怕有理也說不清……」
未等他說完,陳跡打斷道:「小侄願意接手鹽號。」
陳禮尊焦急道:「陳跡,你再考慮考慮,莫要匆忙決定。」
陳禮治譏諷道:「大哥,要不你乾脆替他選?陳嶼已經選過了,你這又是何意?」
陳禮尊正待反駁,陳閣老輕咳兩聲,所有人安靜下來。
陳閣老緩緩說道:「便這麼定下了,陳跡接鹽號,陳嶼接糧號,都先回去吧,莫要在文膽堂里吵鬧。用修,你留一下。」
用修,陳禮尊的表字。
陳禮治站起身來哈哈一笑,朝陳禮尊拱了拱手:「兄長,告辭。」
待文膽堂空空蕩蕩,陳禮尊沉聲道:「父親,這不公允。」
陳閣老抬眼看他:「有何不公?」
陳禮尊指著門外:「這鹽號本就是二房手裡的生意,都是二房的人,根本不會聽陳跡差遣。他陳禮治這些年爭不過南方八大票號,致使我陳家鹽號處處受制於人。現在他將這爛攤子丟給陳跡,陳嶼又是管鹽稅的,陳跡怎麼爭得過?這陳嶼用心歹毒,故意選了糧號,將鹽號留給陳跡,便是要用職務之便鉗制陳跡。」
陳閣老渾不在意:「這不正說明陳嶼聰慧?大家都以為他會借職務之便選鹽號,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陳禮尊加重語氣:「父親,陳嶼是二房的人!」
陳閣老慢慢站起身來:「用修啊,他是哪房的人不重要,只要他是庶子,來我大房之後心裡都只會有我大房。等他有了滔天的權勢,陳禮治若再想鉗制他,只會將他推得更遠。」
陳禮尊沉默不語。
陳閣老往外走去,推開文膽堂的朱紅大門,看著外面漸漸西沉的落日:「我方才說了那麼多,你其實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你我不過是陳家的過客,得選對人來繼承家業,你我才有臉面下去見列祖列宗。至於他是二房的,還是三房的,並不重要。我在這個位置上,不能以個人好惡來做決定,得站在陳家的文膽堂往外看,看看誰才能做這文膽堂的頂樑柱,撐得起整個陳家。」
陳閣老繼續說道:「這世間萬事萬物都是鏡子,你心裡想的是什麼,看到的就是什麼。你記不記得方才我問他們二人,如何看待我陳家八起八落時,他們二人是如何回答的。」
陳禮尊回憶道:「陳嶼答,家族興衰以人為本;陳跡答,借勢是一時的,自己成勢才行。」
陳閣老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子:「若我陳家遇危局,當用陳跡破釜沉舟,可我陳家如今枝繁葉茂,卻該用陳嶼守業。」
他回身看向陳禮尊:「用修,我知道你更看重陳跡,他也更當得起『文膽』二字。可他太獨了,得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