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跳出棋盤(2/2)
吳秀來到那間熟悉的屋子,看著那面熟悉的屏風,還有屏風上熟悉的蟒。
他繞過屏風,來到桌案後默默站著。
桌案很大,紫榆木的料子,邊角被磨得溫潤。案上擺著幾迭卷宗,最上面那本攤開著,紙頁泛黃,墨跡早已干透。
旁邊是一方端硯,硯池裡殘墨結成龜裂的片,毛筆擱在筆架上,筆尖硬梆梆地翹著。
吳秀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卷宗。
是一份漕運的舊檔,邊角密密麻麻批著小字。字跡很細,有些潦草,看得出很匆忙。有幾處被圈出來,旁邊畫著箭頭,指向另一份附頁。
他的目光停在一處批註上,批註只有兩個字:「再查」。
墨跡有些淡,像是寫到一半筆鋒幹了,蘸了墨又補的。
長繡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雙手攏在袖中,沒有說話。
吳秀彎下腰,拉開桌案下的一隻抽屜。抽屜里整整齊齊碼著幾十本手札,封皮上寫著年份。
他拿起最上面那本,翻開,是去年的起居注。
每日幾時起,幾時睡,見了誰,批了什麼摺子,密密麻麻。有些日子旁邊畫著小小的朱圈以示重要,有些日子則什麼都沒寫。
吳秀一頁一頁翻著,翻到最後:「這些怎麼沒帶走?」
長繡解釋道:「他說方便您知曉司禮監這些年都做了什麼,接下來該做什麼。」
吳秀又問:「那為何有些日子什麼都沒寫?我看去年九月初九之後就都沒有記錄了。」
長繡笑著說道:「起居註上都是公事,沒寫自然是私事……大人,這屋子要收拾收拾都換成新的?」
吳秀環顧屋子:「不必,都留著吧。」
他看向內官監提督:「鹽引和晨報先前都交給你了,辦得如何?」
內官監提督神色忐忑:「不太順利。」
吳秀站在桌案後凝視對方:「為何?」
內官監提督低聲解釋道:「那晨報原先都是靠紅門把棍分銷,這些人背著挎包走街串巷、叫賣吆喝,如今武襄子爵確實把晨報交出來了,可我們就算印出來了也沒法像他們一樣售賣,都積壓在庫房裡了……」
吳秀打斷道:「今日賣出去多少份?」
內官監提督聲音更低:「三百餘份。」
吳秀皺眉片刻:「今日晨報拿給我看。」
內官監提督從袖子裡取出兩頁竹紙,戰戰兢兢的遞給吳秀:「大人請看。」
吳秀接過來掃了一眼:「原先是三十二版,如今怎麼只剩八版?還有,經世濟民這兩版去了何處?你這報紙上只剩歌功頌德,還有各地祥瑞,這不是百姓想看的東西,也不是陛下想看的東西。」
內官監提督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卑職平日只專司宮內器用、首飾、食米倉儲、冰窖等事務,您讓我督造傘扇被褥還行,此事卑職確實做不來啊。不僅是沒有足夠的人手賣這勞什子晨報,還有那經世濟民兩版內容皆出自武襄子爵一人之手,沒了他,卑職真不知該如何經世濟民。還有那官員遷升調動的版面,卑職去吏部找張大人要,等了足足三個時辰,連張大人的面兒都沒見到。」
吳秀斜睨他一眼:「不用慌張,不是你的錯,本座不會責罰。你若有這本事該去參加科舉,也不用在宮裡當差了。」
內官監提督緩緩舒了口氣。
此時,屋外響起腳步聲,皎兔與雲羊來到門外恭敬道:「大人,我們回來了。」
吳秀平靜道:「進來吧……陳跡呢,真生病了?」
皎兔與雲羊一前一後進屋,抱拳道:「大人,陳跡沒有生病,這會兒正在山川壇旁邊的蘆葦盪釣魚呢。卑職已將大人的話帶到了,只要他願意歸大人調遣,鹽引和晨報這兩門營生都可以繼續交給他打理。」
吳秀漫不經心道:「鹽引和晨報的生意畢竟是他的心血,他怎麼說?」
皎兔遲疑片刻:「大人,他說不要了。」
吳秀手指在桌案卷宗上敲擊著,發出悶響,片刻後問道:「他是真不在乎這兩門營生,還是待價而沽?」
皎兔又遲疑片刻:「卑職覺得,他是真不打算要了。」
吳秀挑挑眉毛:「他想做什麼?」
皎兔回憶片刻:「他說,他想開間醫館。」
吳秀笑了起來:「本座原以為陳大人是想當權臣,原來他是想跳出這棋盤,既不想當棋子,也不想當棋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