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毒相(1/2)
內相曾用名利二字,將寧朝江湖拆得風雨飄搖,有人被詔安做了鷹犬,有人自相殘殺,有人背信棄義。
名利二字如刀,砍在江湖上勢如破竹,斬了天下九分俠氣。可如今,這兩個字在陳跡這卻忽然不好用了。
解煩樓內。
吳秀食指與中指的指節蜷起,一下一下敲擊著卷宗,發出沉悶的聲響。窗外秋陽正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那張空著的太師椅上。
他回頭看著桌案後的那張太師椅,自言自語道:「難怪你大費周章。」
內官監提督小心翼翼打量著吳秀的神色,斟酌著開口:「內相大人,您說什麼?」
一聲「內相」將吳秀從思緒中拉扯回來。
他斜睨過去,目光不冷不熱:「你叫本座什麼?」
內官監提督賠著笑臉:「往日徐文和還是司禮監掌印的時候,他就是內相,如今您是掌印,您自然就是內相了。」
吳秀笑了起來:「自作聰明。你恐怕都不記得了,世人可是先叫他毒相的。」
內官監提督一怔,沒敢接話。
吳秀的手指停了敲擊,擱在卷宗上:「嘉寧十一年,他暗中指使密諜司生肖山牛帶走解煩樓內十二卷經書,悄悄埋於長沙府郊外。半年後,又由墓狗大搖大擺的挖出,故意攜著那十二卷經書逃之夭夭。」
「從長沙府到金陵,一千七百里山路。墓狗故意走得不快不慢,剛好夠消息傳出去,剛好夠那些江湖人士聞風而動。光是前三卷總綱便引得江湖腥風血雨,殺得人頭滾滾。」
皎兔心中一驚:「這是內相計謀?就是記著五猖兵馬的十二卷經書?」
吳秀慢條斯理道:「不然呢,金陵又無法出海逃離寧朝,還是解煩衛重鎮,墓狗往金陵跑什麼?豈不是自投羅網。」
皎兔疑惑:「可那經書最後還是落在旁人手裡了,墓狗也身死道消。」
長繡在一旁笑眯眯道:「幾卷經書而已,解煩樓里有得是。至於墓狗大人的性命……毒相若是吝惜旁人性命,也就不是毒相了。十二卷經書、一個墓狗,換南派江湖二十一年離心離德,值了。」
吳秀感慨道:「毒相也好,內相也罷,都不是他自封的,是江湖上傳久了傳出來的。記住,掌印便是掌印,不是內相。」
內官監提督趕忙躬身道:「卑職記下了。」
吳秀用手敲了敲桌案:「晨報暫且不提,鹽引那邊怎樣了?」
內官監提督低下頭說道:「鹽引那邊倒是一切安好。鹽商們起初還擔心鹽引交易所收歸朝廷後會秋後算帳,但白龍有交待過,陳跡留下的規矩一個字都不許變,鹽商們漸漸地也放下提防了。不過……」
吳秀眼神銳利起來:「在本座面前說話少大喘氣。」
內官監提督趕忙說道:「如今這鹽引買賣幾乎將八大總商手裡的綱冊變成一張廢紙,他們恐怕不會善罷甘休。白龍說,陳跡對此早就留了後手,袍哥曾對手下把棍說過,就等著八大總商發難……但這後手是什麼,沒人知道。」
吳秀思忖片刻:「八大總商反應過來還得一陣子,鹽引的事可以先放放,晨報才是當務之急……你這幾日照例將晨報送去仁壽宮。」
內官監提督面色一變:「啊?我?」
吳秀似笑非笑:「怎麼,你辦不好的事,要本座給你兜著?去吧,與其推卸,不如好好想想怎麼能將晨報辦好。」
內官監提督匆匆離去。
吳秀又看向長繡:「你去見一下三山會的錢平,讓他們把分銷晨報一事接過去。」
長繡卻搖搖頭:「大人,三山會向來與我等閹黨不合,便是內相在的時候也懶得啃這塊硬骨頭。」
吳秀點點頭,沒有強求:「倒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有些事,還是得武襄子爵自己來做。皎兔、雲羊,你倆將紅門捉一批、遣散一批,武襄子爵想靠著那點平安錢當個與世無爭的富家翁,本座也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守著清貧過日子。」
皎兔、雲羊拱手道:「是,卑職這就去。」
腳步聲遠去。
屋內終於安靜下來。
吳秀獨自站在桌案後,手指從桌案上的木紋輕輕划過,那紋理被無數個日夜磨得溫潤光滑。
他抬起頭,看向身後那張太師椅,看了很久。
椅子很舊了,扶手處被磨得發亮,椅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知道是哪一年留下的。椅墊已經塌陷下去,坐出一個深深的凹痕。
吳秀凝視著那張椅子,終究沒有坐下。他收回目光,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對長繡吩咐道:「往後奏摺與密報都送去鷹房司。解煩樓先封了,沒我腰牌,任何人不得進出。」
長繡笑著欠了欠身:「明白。」
……
……
翌日清晨。
鷹房司正堂里,吳秀坐在一張酸枝木桌案後,伏案硃批。
桌案上堆著三摞奏摺,左邊是已批的,右邊是待批的,中間是他正在看的。案角放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窗外時不時便傳來鴿子撲棱翅膀的聲音,一早上沒斷過。往日信鴿密報都是由白龍處理,如今白龍遞了個摺子說去查官員貪瀆,人也見不著了。
鷹房司外傳來腳步聲,吳秀抬頭看去,正看見皎兔、雲羊一層層穿過三進的院落,驚起院中散養的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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