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人心向背(1/2)
仁壽宮內安安靜靜,朝臣們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如今暗流洶湧,有許多人不願看到兩朝和談,其中有寧朝人,也有景朝人。
即便盟約簽了,元城也未必能活著抵達崇禮關。即便使臣隊伍能走出崇禮關,也未必能活著回到上京。
太子想讓陳跡去送死,情理之中,陳跡敢拉上太子一起送死,意料之外。
可直到此時,部堂們都不覺得有多麼驚訝,這種事大家在朝堂上見的多了,沒甚稀奇。
但他們沒想到,陳家與太子自此決裂……就因為一個剛進京不到一年的庶子。
太子也沒想到。
朝臣們看向陳閣老,看著對方臉上的褶皺與垂著的眼皮,忽然懂了。
陳閣老太老了。
老到,但他聽聞鬥了一輩子的老對手徐閣老病重的消息,也會心中生出悲戚,也會思考自己的餘暉還能照耀陳家多久。
此時,寧帝在御座上緩緩說道:「擬旨吧,此為兩朝大計,不得有誤。」
吳秀低聲應下:「是。」
寧帝起身往御屏後走去,太子忽然朗聲道:「陛下,羽林軍人丁凋敝,兒臣請派遣解煩衛隨同護送。」
可寧帝像沒聽見似的,身影消失在御屏之後。
吳秀朗聲道:「諸位,散了吧。」
陳跡緩緩起身,仁壽宮裡的燭火照著他的影子籠在太子身上:「殿下,此行辛苦,若有照顧不周之處,還望多多體諒。」
太子深深吸了口氣,起身溫聲道:「有武襄縣男在,孤倒是放心的。」
兩人之間藏著機鋒,直到朝臣往仁壽宮外走,才彼此各退一步讓開宮門。
陳閣老顫顫巍巍從兩人身旁經過時,太子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拱手尊敬道:「老師,近來禁足鍾粹宮中,一直沒機會去探望您。」
可陳閣老沒看太子,而是對陳跡慢悠悠說道:「走吧,隨老夫一起回家吧。」
陳跡拱手道:「是。」
小太監提著宮燈在前面引路,一老一少、一前一後出了宮去,陳閣老一身正紅官袍披在身上松松垮垮的,像是罩在稻草人身上。
陳跡回頭看去,正看見朝臣們從仁壽宮中魚貫而出,小太監們用長長的銅柄熄滅了蠟燭,黑暗籠罩下去。
陳閣老頭也不回的慢吞吞說道:「年輕時啊,每次進宮走路都帶著風,官袍要乾淨,補子要艷麗,第一次換上孔雀補子的時候,我還嫌吏部發的不夠精緻,專門讓陳序去李記繡了幾幅新的。」
「老夫那時候的膽子也像你一樣大,什麼事都敢想、都敢做,王保還在司禮監當權時,我也敢指著他的鼻子罵,回家也不後怕,照樣吃三大碗熱氣騰騰的燴麵。」
「站在朝堂上腰杆挺直,一眼望去只覺得齊公怯弱、胡公莽撞、徐公貪婪,皆不如我。」
陳閣老腰間玉佩晃晃悠悠拍打在衣擺上,沉悶的像是拍打著歲月的尾聲。
他乾巴巴的笑了笑:「等自己進了文華殿,終於也成了閣臣,一照鏡子才發現自己其實不年輕了。」
「陳跡啊,這些年我一直看、一直挑,可我看誰都不滿意。我想啊老大循規蹈矩卻能守城,老二偏激陰翳卻能開拓進取,真是難以取捨。我又從旁支里挑,陳束銳氣有餘、城府不足,陳朗才學有餘、變通不足,想來想去,還是猶豫不定。」
「後來我才明白,其實我一直在等,等一個能贏我的人,這才能甘心把自己辛辛苦苦經營出來的陳家交出去。」陳閣老在紅牆金瓦之間站定,慢吞吞回頭朝陳跡看來:「前陣子二房那一局,是你贏了,你贏的很險,但膽、識缺一不可……陳家的未來交給你了。」
兩人尚在宮中,身邊還有執燈的太監與跟隨的朝臣,這番話是對陳跡說,亦是對天下說,陳家下一個執牛耳者,定了。
待陳閣老百年,主持陳家宗祠的人會是陳跡,而不是陳禮尊。
陳跡拱手:「多謝家主。」
陳閣老繼續往前走去:「謝什麼,這是你自己用命爭來的。此次前往崇禮關,若事不可為就扔下其他人回京城來,有陳家,只要留得命在,什麼都可以重來。」
陳跡再次拱手:「是。」
陳閣老沉默片刻,忽然說道:「老夫只有一個要求,離閹黨遠些。天下文人的人心是陳家之根基,和閹黨為伍,與自掘根基無異。」
陳跡微微一怔:「是。」
……
……
翌日清晨。
待晨鐘聲響起,守在會同館外的陳跡睜開雙眼,他坐在馬車上舒展筋骨,身體裡傳來噼啪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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