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立棍(2/2)
陳跡疑惑:「讓三招不等於直接認輸?」
青年笑道:「可架不住他們人多啊,今晚和記四家打行幾百號人,肯定滿城去找袍哥的麻煩,輪番上陣,行官也頂不住。」
陳跡皺眉:「那他為何還要立棍,實不明智。」
青年神秘一笑:「這是那朱貫在坑他這個外地人不懂規矩呢。這朱貫是出了名的沒有容人之量,他這會兒恐怕擔心袍哥留在福瑞祥搶了自己風頭,所以故意當著所有人的面立棍,玩一手卸磨殺驢、借刀殺人。小兄弟,這本就為了排擠外地人定下的規矩。」
陳跡垂下眼帘。
規矩,又是規矩。
陳跡不解:「這袍哥可是福瑞祥的人,朱貫坑他有什麼好處?」
青年笑道:「這你不懂了吧,道上混的若是壓不住手下人,沒兩年就被下面人翻了天,你以為那些下九流都講義氣?他們心裡想的都是怎麼來錢,怎麼睡嫂子。朱貫能在福瑞祥坐穩十四年掌柜,偏偏靠得就是『妒才』。當然,這也是福瑞祥被和記壓著打的原因嘛。」
陳跡低聲問道:「朱貫既然是掌柜,那他背後的東家是誰?怎麼就容他坑自己人?」
青年搖搖頭,若無其事的端起一杯酒:「那就不知道了。」
陳跡轉而問道:「那勞煩問一下,三山會又是什麼?」
青年哈哈一笑:「三山會是近十來年冒出來的過江龍,他們自己本身不收『平安錢』,只經營著自家的鏢局、酒肆、青樓、客棧。至於他們為何能主持這種事……自然是他們拳頭最大,手底養著些出身行伍的將士。」
說著,青年指著樓下的祁公:「喏,這是三山會的掌柜杜祁公,早年效力萬歲軍,後來聾了一隻耳朵、斷了兩根手指,便離開了萬歲軍。有萬歲軍的背景,在這皇城根自然最硬氣。」
陳跡點點頭,難怪三山會的人都身有殘缺,原來是從行伍中退下來的。
青年饒有興致的打量他:「我觀小兄弟身上有血腥氣,難不成也是剛從軍中出來的?你若是想找個投靠的地方,三山會最合適。你去百順胡同里找一家名為『白玉苑』的清吟小班,杜祁公平日裡都在那。」
說話間,撂跤散場,袍哥與二刀往北邊走去。陳跡與那青年拱手道別,下樓追去。
青年舉起酒盅將清澈的酒液一飲而盡,他身旁護衛彎腰道:「爺,這小子應該是個行官。」
青年笑著放下酒盅:「這天下中樞之地行官多得很,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別一驚一乍的。」
……
……
陳跡沿著正陽門大街,時不時避讓著迎面而來的行人,目光遙遙穿過人群盯著前方的袍哥與二刀。
袍哥將黑色的短褂子搭在肩上,二刀背著個白色的褡褳,褡褳里鼓囊囊的不知道放著些什麼。
接連有小偷想要掏褡褳,卻都被二刀捉住。
二刀剛要打斷小偷的手,卻被袍哥笑著攔住:「都不容易,今日高興,不打他們了。」
說著,袍哥竟還從袖子裡掏出兩文錢丟給小偷:「滾。」
小偷將兩文錢接到手中,嬉皮笑臉道:「袍哥仁義,小人祝袍哥立棍揚名!」
袍哥笑罵道:「趕緊滾!」
兩人尋了個路邊的餛飩攤上,吃了足足十二碗餛飩,桌子上的陶碗摞得像小山一樣。
吃完飯,兩人倒也沒急著走,袍哥就這麼坐在攤位前,二刀自覺從褡褳里掏出一桿旱菸鍋,為袍哥塞好菸絲,點燃。
袍哥抽上一口,任由煙霧在肺中翻滾,而後長長吐出。他看著夕陽西落,情緒似乎有些低沉:「二刀,你想家嗎?」
二刀嗯了一聲:「想。」
袍哥用鞋底磕去菸灰,唏噓道:「總算在京城立住腳了,可總覺得少點什麼,沒勁。」
說罷,他起身往八大胡同走去,臨走時少給老闆十枚銅錢。
老闆追出攤位:「誒,你們吃了十二碗,怎麼少給了十文錢?」
袍哥回頭指著攤位旁的水牌:「下次來你這吃,再發現你往餛飩里摻亂七八糟的肉,爺們給你攤子掀了,滾。」
老闆縮了縮脖子。
等天色擦黑了,兩人起身往八大胡同方向走去。
正陽門外,正有一架架馬車從內城駛出,直奔八大胡同。
到百順胡同找「清倌人」聽曲、到韓家潭胡同找「相公」看戲,這是內城官貴們最喜愛的。
而李紗帽胡同,則是有名的「暗門子」,專做下九流生意,都是些貧妓。
袍哥領著二刀晃晃悠悠走進李紗帽胡同。
他看著只容三人並肩通行的窄巷,耳朵里聽著二層小樓里傳出來的鶯聲燕語,忽然感慨道:「二刀啊,我也算是給咱們兄弟拼出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了。」
二刀左右打量著兩側的青磚灰瓦和滿街的紅燈籠:「住這?」
袍哥沒好氣道:「自然不是住這這是咱們兄弟來財的地方。等從這攢夠了錢,哥就領你去潘家園或者琉璃廠尋摸兩個行官門徑,到時候咱也是人人高看一頭的行官老爺。」
二刀哦了一聲。
說話間,胡同里衝出一漢子來,還有女人在他身後,一邊繫著扣子一邊大喊:「抓住他,這臭不要臉的不給錢。」
那漢子經過袍哥身邊時,袍哥隨手揪住對方領子,硬生生將其拎回來:「二刀,扇他。」
二刀好奇道:「扇到什麼程度?」
袍哥冷笑:「扇到他給錢為止。爺們不是什麼好人,但最見不得這種欺負女人小孩老人的下三濫。」
他將那漢子拎在手裡,二刀掄起厚實的雙手左右開掄,掄到那漢子求饒道:「我給錢,我給錢!」
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吊錢扔給袍哥,袍哥轉手扔給趕來的女人。只見女人三十來歲,抹著濃妝,連連道謝。
袍哥大手一揮:「甭客氣,以後這李紗帽胡同歸我管,沒人能欺負你們。」
就在此時,李紗帽胡同的盡頭傳來急促腳步聲,四五個漢子手持斧頭遙遙一指:「在那!」
袍哥面色漸冷,又回頭看向身後,便連身後也有四五名持械的漢子堵路。
他將手中的黑短褂扔在地上,活動著肩膀與脖頸:「願賭不服輸?照規矩,這李紗帽胡同歸我福瑞祥了。」
持斧的漢子冷笑道:「李紗帽胡同歸誰無所謂,但你既然喊了立棍,今晚就得死!按我京城打行規矩,先讓你三招!」
袍哥大步朝漢子迎去:「爹用你讓?」
話音剛落,和記的漢子背後又冒出數十人來,黑壓壓的令人頭皮發麻。
袍哥轉身就跑:「二刀,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