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江湖不值得(1/2)
張家的馬車慢悠悠往內城駛去。
馬車裡有人興致勃勃的合唱著:「京外刀卷雪,神機銃裂天。萬歲聲聲熾,旗摧敵百千。戰鼓催魂斷,五軍燃狼煙。敢問賊寇首,可懸崇禮關?」
「紅甲映寒光,捷報傳九邊。轅內溫美酒,轅外祭忠賢。生者拾斷戟,死者托杜鵑。願以此身骨,再守社稷安!」
一架馬車擠著八個人,汗臭味撲鼻。
陳跡靠著車廂看去,竟連李玄這一把年紀了也在小聲跟唱。
他好奇道:「這歌詞裡都是神機營和萬歲軍、五軍營,沒提到羽林軍啊,你們唱什麼?」
齊斟酌不好意思道:「這是咱大寧凱旋辭《將軍令》啊,都這麼唱的。但以前只有御前三大營能唱,我們是不敢唱的。他們唱便是雄壯,百姓會鼓掌叫好,可若是我們開口唱,就會被人笑話……這不是剛打了勝仗嘛,我們也唱一唱。」
果然,軍隊的精氣神,是以勝利溫養的。
多豹靠在車廂壁上,側臉透過晃動的窗簾往外看去:「去固原之前雄心壯志,覺得自己好不容易能建功立業,可到了固原才知道戰爭之酷烈。殺敵時,心裡念著戰爭趕緊結束吧,可回到京城,總能夢見自己還在固原,一桿長矛刺進景朝賊子胸膛里,血液順著矛杆流在手上,又害怕又懷念。」
齊斟酌戲謔道:「那怎麼不留在固原?」
多豹斜睨他一眼:「你怎麼不留在固原?說什麼屁話呢。」
齊斟酌怒目相向:「以前是我沒本事,你沒把我這副指揮使放眼裡,我不挑你的理。今日我手持鐵狼筅救你好幾次,你還這麼與我說話?」
多豹張了張嘴巴,轉移話題:「教頭,這陣法是你想出來的啊?當時在固原若有此戰法,我五百羽林軍或許能活下來一半。」
陳跡沉默片刻:「就是因為我回來之後常常念著固原時的戰事,才想出這陣法來。」
多豹恍然:「原來如此。」
一旁張錚酸溜溜道:「我明日就去潘家園鬼市買個行官門徑,也入羽林軍玩玩。」
齊斟酌譏笑道:「以前不是還看不起我們羽林軍呢嘛。」
張錚冷笑:「才打了一次勝仗,就給你支棱起來了?」
陳跡懶得聽他們爭論,打斷道:「二姐呢?」
張錚解釋道:「她說今日約了小姐妹去內城北教坊司聽戲,所以方才見你們無恙便提前走了。」
陳跡疑惑:「聽戲?」
張錚嗯了一聲:「那邊上了個新戲叫《汴梁記》,這幾日在京城極其火熱。」
陳跡好奇道:「二姐有沒有留什麼話,比如陣法上還需調整什麼?」
「沒有,」張錚搖搖頭:「她說你們只剩下磨合一事,再默契些就好了,這是水磨工夫急不得。對了,她讓你小心那個錢爺,錢平。」
「哦?」
「她打聽到,此人出身萬歲軍,行事果斷幹練,不簡單。」
……
……
錢爺一襲黑色長衫,走在小胡同里。
身側是青磚灰瓦,頭頂是燈籠高懸。
這幾條胡同,他走了二十年,閉著眼都能來去自如。
眼看這二十年裡,胭脂胡同的頭牌從小鳳仙變成賽金花,又從賽金花變成小梨花。客人們喜歡聽的戲從《定西山》變成了《白舟記》,又從《白舟記》變成了如今的《金陵四夢》。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唯有這些胡同,二十年前是這個樣子,二十年後還是這個樣子。而他喜歡的,始終還是他初進京城時,站在磚牆外蹭著聽全的定西山。
錢爺走進百順胡同,再無淫詞艷語,多了幾分素淨。
他來到白玉苑,對門前站著的漢子抱拳道:「煩請通報一聲,和記錢平,前來拜謁祁公。」
左手為掌,五指併攏伸直,此為「五湖」;右手為拳,四指緊握,此為「四海」。
錢爺將抱拳高於額,這是見長輩的禮數。
漢子瞧他一眼,於胸腹處抱拳:「稍等。」
說罷,他轉身一瘸一拐的進了白玉苑。
片刻後,漢子復又出門,客氣道:「錢爺,祁公有請。」
漢子領著錢爺走進白玉苑,沿著通幽曲徑一直向里穿過亭台樓閣,待跨過一座漢白玉橋,正瞧見祁公正坐在池子邊上餵魚。
聽聞腳步聲,祁公並未起身,只頭也不回的隨口問道:「錢家小子遇到難處了?」
錢爺再次抱拳行禮:「敢問祁公,這幾日京城裡冒出來的人馬,是不是三山會的人?」
祁公拈起一撮紅蟲丟入池子,月光照著錦鯉在水中游弋,將紅蟲吸入口中。
他平靜道:「怎麼會想到三山會身上?」
錢爺想了想:「這夥人馬是見過血的想來都殺過人。廝殺間雖不算默契,卻也能做到令行禁止。祁公是行家,自然知道打行的把棍決計做不到這一點……但三山會可以。」
祁公笑了笑:「我三山會不過是一群老兵殘卒,當不得這般讚譽。我且問你,那伙人馬身體可有殘缺?」
錢爺站在祁公身後搖頭道:「沒有。」
祁公又拈起些紅蟲丟入池中:「知道我三山會為何只收軍中殘卒嗎?因為咱們是下九流,一旦入了咱們的門檻,子子孫孫不得科舉。大寧律里清清楚楚寫著,我等毆良民,罪加一等,良民毆我等,罪減一等。良家女子若是嫁給你我這樣的人,宗族是可以將其革除族譜的。」
說到此處,祁公抬頭看向錢平:「所以,那些殘卒但凡還有一條活路,我三山會都不願收。當年你想入我三山會,我也是用這個理由拒絕你的,對不對?」
錢平垂下眼帘:「如此看來,那伙人並不是三山會的,那會不會是漕幫?我聽聞韓童悄悄來了京城,就躲在崇南坊里,漕幫也突然走動頻繁起來。此人平日裡都在黃河以南活動,如今突然來了京城,會不會有所圖謀?」
祁公思索片刻:「我雖不知韓童來京城做什麼,但他此刻如驚弓之鳥,漕幫也向來不缺銀錢,絕不會在銀錢一事上節外生枝。放心,他定是為其他事而來。」
錢平皺起眉頭:「不是三山會,不是漕幫,那會是誰?」
祁公沒有回答,反問道:「我聽說那陣法棘手?」
錢平嗯了一聲:「攻守兼備。昨日裡對方用竹子時,把棍還能應付。今日他們換了鐵器,把和記的把棍們打得找不著北。我觀那陣法極其適合巷戰,若不是那鐵器尋常人使不動,騎兵也要頭疼。也就是這些人不夠默契,不然景朝賊子照殺不誤。」
「哦?」祁公終於抬頭看向錢平:「當真?你可是從萬歲軍退下來,莫要拿此事開玩笑。」
錢平誠懇道:「絕無虛言……祁公已離開萬歲軍四十年,何必再惦念軍陣之事。」
祁公笑了笑:「若能使我萬歲軍兒郎少死幾個人,那這便是個好陣法。」
錢平神情幽暗:「可朝堂上的袞袞諸公,並不在意一場仗打下來,活了幾個,死了幾個。」
祁公瞥他一眼:「他們不在意,自有人在意……你今日找我不是只為了詢問那伙人的根底吧,還想做什麼?」
錢平抱拳道:「我欲讓出韓家潭胡同、李紗帽胡同,與福瑞祥聯手迎敵,想請祁公做個中人。」
祁公淡然道:「錢平,前幾日你和記龍頭王渙請我去做中人,以撂跤定李紗帽胡同歸屬,這胡同已經是福瑞祥的了,怎麼還能用『讓』這個字,壞了規矩。」
錢平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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