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旅順(2/2)
吱呀一聲,門開了。
小滿挽著袖子,端著一隻木盆進來:「公子想什麼呢?」
陳跡回過神來:「沒想什麼。」
小滿哦了一聲:「公子,洗個腳解解乏吧。」
說著,她蹲在陳跡面前,伸手便要幫陳跡脫靴子。
陳跡趕忙收回腳:「不用,我自己來。」
小滿納悶道:「公子,我做錯什麼了?」
陳跡輕聲道:「你沒做錯什麼,只是你往後不必再做這些事。」
小滿瞪大眼睛:「公子在說什麼胡話,丫鬟不做這些做什麼……您要攆我走?」
陳跡笑了笑:「小滿,若你從小沒被賣作丫鬟,最想做什麼?」
小滿蹲在木盆前,雙手撐著下巴思索許久,而後又垂下腦袋小聲道:「若是九歲那年沒當丫鬟,應該會在家等著嫁人吧。爹娘會給我找一戶人家,要麼屠戶,要麼佃戶,又或是賣給誰家作小妾,反正沒什麼區別。」
陳跡笑容慢慢斂起了,他沉默片刻又問:「不提以前,若是現在呢,你最想做什麼?」
小滿想了想:「想幫公子娶個高門嫡女啊……公子,你覺得張二小姐怎麼樣?她人又好看,腦子還好使,而且……」
陳跡打斷道:「不是想幫我做什麼,而是你自己想做什麼。」
小滿怔然許久,而後低聲道:「想這些幹嘛這都是官老爺才想的事,我們做丫鬟的不用想這些。立秋姐說,丫鬟不能想這些,想得多了就覺得日子苦,不想就沒事。」
陳跡認真道:「你現在可以想想了。」
下一刻,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黃紙:「我答應過你,若能活著離開固原,便幫你要回身契。小滿,你以後不是丫鬟了,再也不用低聲下氣的做事,可以有自己的人生。」
小滿先是一怔,自己的人生?公子怎麼說話怪怪的,以往可沒有過這種說法。
而後,她忽然欣喜接過身契:「呀,公子何時取回來的?」
陳跡解釋道:「我比你們先一步回龍門客棧取行李,便是要從梁氏行李中取走這個。」
小滿滿心歡喜:「沒想到公子竟還惦記著。」
陳跡搖搖頭:「我也不是專程為你取身契的,我是擔心陳問孝死了之後,梁氏反悔,所以才去找姨娘留下的房契、地契,只是沒想到,她並未隨身帶著。」
小滿嘀咕道:「那些東西都在京城鎖著呢,肯定不會隨身帶的,而且地契、房契要有族老、里正做見證才能去官府置換,拿回來了也沒用……可,可我以後去哪啊。」
她心心念念盼了好多年,如今真的成了自由身,卻忽然茫然了。
陳跡想了想:「等回了京城,等我要回了姨娘的產業,你就去當掌柜。想去鼓腹樓就去鼓腹樓想去玉京苑就去玉京苑。」
小滿故作嗔怒道:「公子真會說笑,玉京苑是八大胡同煙花之地,我一個小姑娘去管事算怎麼回事,要去也是去鼓腹樓啊。」
陳跡誠懇道:「那就去當鼓腹樓的掌柜。」
小滿看了看他,而後又重新低下小腦袋:「我要是去了,誰來伺候您啊,到時候您吃不好穿不暖還得來怪我。」
陳跡調侃道:「你若不要,便還給我吧。」
小滿趕忙道:「不行不行!」
此時,張夏、張錚推門而入。
小滿趕忙端著木盆急急慌慌往外走去,差點撞到張錚身上。
張錚回頭道:「你著急忙慌的幹嘛去啊?」
……
……
小滿出了門,端著木盆在走廊里徘徊,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了。
她放下木盆,重新展開自己的身契仔細端詳。
卻見上面寫著「立投靠應役文書人姚滿,身子子孫孫代代憑陳姓主人呼喚即赴陳門應役,不得遲延違拗,如有抗役等情聽憑東主處治,仍依此文為準」。
姚滿。
她都快要忘記自己原來的名字了。
小滿看著身契,忽然就想一走了之,從此天高海闊,再無拘束。她是行官,身上還有這些年攢下的銀子,去哪裡也能把日子過好吧!
可是……
小滿回頭望著陳跡緊閉的屋門,總不能就這麼走了,那也太沒良心了。
片刻後,她眼珠子一轉:「幫公子做件事再走,也不算沒良心了!」
她悄無聲息的往王貴所在的客房摸去。到了地字丁號房門前,她從袖中取出一柄匕首插入門縫,想要從門縫裡挑開門閂。
可奇怪的是,房門並沒有關。
小滿察覺不對,頓時推開房門,裡面哪還有王貴的身影?
她反手握著匕首,殺氣騰騰的在屋裡轉了一圈,床榻未動、桌上杯子也未動,根本不像是住過人的樣子!
小滿皺著眉頭下樓,找到正在輪值的齊斟酌:「喂!」
齊斟酌回頭見是小滿,趕忙笑道:「小滿姑娘,師父喊我嗎?」
小滿沒好氣道:「都說了,我家公子不認你這個徒弟!我問你啊,你可曾見過王貴?」
齊斟酌回憶道:「見過,咱們剛落腳,他便牽了一匹馬出去,說要幫陳夫人採買些物件。」
小滿沉聲問道:「何時走的!」
齊斟酌回答道:「怕是有一個多時辰了。」
小滿心中暗道一聲壞了,這禍害竟如此機警,提前跑了!
「禍害遺千年!」小滿氣鼓鼓的回到客房。
陳跡見她這般模樣,疑惑道:「你出門去哪轉了一圈?誰惹你了?」
小滿坐在小板凳上生著悶氣,瓮聲瓮氣道:「我沒事。」
說罷,她挪了挪屁股,轉向背對著陳跡他們的方向,思量著回京之後如何除掉王貴。
想著想著,小滿突然起身將身契重新放在陳跡手中:「這個您先幫我保管著吧,等我想要了,您再給我。」
陳跡一頭霧水,只得重新將身契收好:「你到底是怎麼了?」
小滿嘀咕道:「那個王貴怎麼這麼難殺,固原死那麼多人,他都沒死。我方才想去殺他,結果還被他給跑了。」
陳跡一怔:「跑了?」
小滿嗯了一聲:「太雞賊了。」
經小滿提及此事,張夏也皺眉道:「陳府上下傭人皆死絕,只剩他一人,倒也有些過人之處。先前被天策軍捉了,他竟然都沒死。」
陳跡心中一動,忽然問道:「當時你們藏身地窖被捉後,天策軍可有將你們單獨隔開策反過?」
張夏搖搖頭:「沒有……不對,王貴是第一個被捉上去的,約莫過了數十息,才捉第二個人上去,這數十息也不夠幹嘛的。」
陳跡嗯了一聲:「先不想這些了,說回方才的話題。」
張夏對陳跡說道:「從固原到京城,經慶陽、銅川、運城、太原、獲鹿,合計兩千六百里。眼下是正月,咱們走到京城怕是要二月了,陳大人催促太子趕緊離開,其實是擔心再滯留下去,會誤了陳問宗的科舉。」
陳跡算算時間竟怔住了。。
張夏此時還繼續說道:「這一路上,我見梁氏與王貴一直在密謀著什麼,回去之後你不如搬出陳府。要麼住進我張府,亦或是買一處小宅子,總歸比在陳家強……」
她見陳跡走神了,好奇問道:「想什麼呢?」
陳跡回過神來,有些失落道:「我方才想到,師父應該到旅順了,也不知他們過得好不好。」
……
……
旅順港外的黑夜裡,正有一艘雙桅大船在波濤中,朝港口靠攏。
一位老人立於船首,負著雙手任憑海風呼嘯。
船上水手們正收起船帆,呼喊著號子。
老人在喧囂中,默默看著黑漆漆的海,還有越來越近的港口,轉身回了船艙。
船艙內,梁狗兒躺在床鋪上呼呼大睡,梁貓兒看著朱雲溪在狹窄的船艙里,一次次揮動木刀,揮汗如雨。
姚老頭斜睨三人一眼:「準備下船了,軍略司的人在岸上接應我們前往景朝都城。世子,我老人家最後再問你一次,後不後悔?若後悔了,莫管這世上洪水滔天,也莫管什麼王朝大業,只管自私些,留在船上,也還來得及。」
朱雲溪聞言,緩緩放下手中木刀,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不後悔。」
姚老頭不再多勸:「那便記住自己來景朝是做什麼的,唯有隱忍,方能成事。走吧,再也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