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嫡庶(2/2)
陳跡看向張夏,卻見對方還在默念著什麼。
張錚樂呵呵笑道:「自打你把修行門徑給了她,她便沒日沒夜的修行,一句話都不願多說。早先她一炷香能默念兩遍,如今默念極其嫻熟,已能一炷香四遍。」
陳跡心中思忖,自己一炷香只能念一遍,而且十遍里還有三遍念錯字,錯一個字便前功盡棄。
他計算著張夏的修行速度:「若以二姐這默念的速度,一天念四個時辰,七十餘天便能念夠一萬遍……也不知一萬遍是不是先天的門檻?」
張錚笑道:「她每天何止念四個時辰?除了吃飯睡覺,八個時辰恐怕都有,也不嫌煩。」
此時,小滿見張夏還沒念完,高喊道:「公子先別管二姐,快快快,來跨火盆。」
陳跡轉頭看見不遠處放著一個銅盆,銅盆里裝著滿滿當當的稻草。
小滿掏出一支火寸條,蹲在銅盆旁吹燃稻草。等火勢燒到最旺時,陳跡被張錚拉著從火盆上跨過。
夕陽下,小滿拍手笑道:「城隍老爺保佑驅邪避禍,霉運快走!」
陳跡笑起來:「怎麼還端了個火盆來?」
小滿瞪大眼睛:「公子說得這叫什麼話,下九流出獄才沒人接,你可是有家的,還有兄弟姐妹,當然要有火盆接。」
陳跡一怔。
張錚拉著他往棋盤街走去:「走走走,跨完火盆還要接風,去棋盤街李記吃一碗熱騰騰的豬腳面線,這叫『洗腳上岸』。」
小滿瞪他一眼:「會不會說話,我家公子是被人冤枉的,洗什麼腳、上什麼岸?要吃珍珠白菜豆腐湯,清清白白!」
張錚想了想:「那就去『便宜坊』!」
此時,旁邊響起突兀聲音:「皎兔帶人搜了會同館,在高麗世子行囊里又找到了以馬錢子製成的墨錠,人證、物證俱全。如今朝廷勒令高麗使團不可出會同館半步,閣老們在商議如何處置他們,敢以死算計天朝,必有嚴懲……但援兵高麗之事似也提上日程,畢竟我朝需要高麗從旁牽制景朝,也不能真的坐看他們失國。」
陳跡、小滿、張錚轉頭看去,卻是張夏已經念完一遍,回答了陳跡最開始的問題。
張錚哈哈一笑:「這時候就別惦記勞什子高麗使團了,他們自作自受。走走走,去便宜坊吃珍珠白菜豆腐湯。」
張夏忽然說道:「不去便宜坊,去陳家吃。」
張錚疑惑:「去陳家幹嘛?」
張夏篤定道:「就去陳家。」
……
……
夜色下,四人穿過府右街,敲響陳府側門,可他們等了許久也不見有人回應。
張夏抬手一指門縫,一抹無形劍氣穿過,竟從門縫處切斷門閂。
小滿瞪大眼睛:「二姐這才修行幾天?」
張夏隨口解釋道:「現在劍氣恢復有些慢,一天只能用這一次,或許到先天境界會好些。」
她推開門扉,卻見門裡有小廝坐在旁邊椅子上,正不知所措的看著陳跡等人:「你……你們怎能硬闖?」
張夏徑直往勤政園裡走去,殺氣騰騰道:「陳家人回自己家宅子,下人守在門口卻不給開門。小滿,扇他。」
小滿哎了一聲。
她箭步上前,左手抓住小廝領口,右手左右開弓,扇得小廝暈頭轉向。
張夏沿著石子路往裡走,頭也不回道:「小滿,你們住在哪間院子?」
小滿鬆開小廝,蹦蹦跳跳的為張夏領路。
陳跡與張錚看著張夏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面面相覷……這哪是來吃飯的?
到了陳跡所住的銀杏苑,張夏坐在石椅上面朝院門。
陳跡疑惑:「你這是……」
張夏平靜道:「等人。」
半柱香後,卻聽門外傳來嘈雜腳步聲。
哐的一聲,有人將院門一腳踹開,大聲怒斥道:「都給我滾出來……」
踹門者是位身穿灰布衣裳的嬤嬤,她抬頭看見院中張夏,氣勢忽然一窒:「你是何人?」
張夏坐在石椅上冷聲道:「你又是何人?身為陳家下人,敢踹主家的門?」
那嬤嬤下意識往身後看去,讓出她身後一位氣度從容的婦人。
婦人身穿杏黃色對襟綢衫,頭戴金銀絲編成的發罩,覆蓋假髻,髮髻上又插著一支翠綠的翡翠簪子。
她緩緩踱入院中,兩名小廝搬著一個繡墩放在院裡,她這才施施然坐下開口:「張二小姐,妾身在徐閣老壽辰時見過你,卻不知你今日到訪我陳府,可有拜帖?」
陳跡拱手道:「是我邀請他們來的,無需拜帖。」
婦人笑了笑,神情倨傲道:「我陳家庶子何時有資格邀請外人來家中做客了?我怎麼不記得有這個規矩?」
張夏慢條斯理道:「二夫人,宣德二十一年,內閣首輔齊言乃庶出,宣德皇帝陛下曾因其勤於政事,贊曰『法理不外乎人情。若嫡子不肖,而庶子賢能,當以家業付庶子,以全宗族』。」
『二夫人』王氏亦引經據典道:「寧神宗欲立寵妃鄭貴妃所生庶子為太子,遭首輔齊言勸誡『祖宗家法,立嫡以長。皇長子當正儲位,貴妃雖賢,不可亂序』,這可是齊言齊閣老自己說的,想來他也知道嫡庶有別呢。」
張錚與小滿神色一肅,硬茬子。
張夏神色不變:「我大寧律有雲,嫡庶子男,分析家財田產,不問妻妾婢生,皆以子數均分。」
王氏又笑道:「大寧律之戶律亦有雲,「庶子竊爵者,杖八十,奪爵。嫡妻年五十以上無子者,方可立庶長子。」
一人說繼承家產,一人說繼承爵位。
彼此都是精通規矩的高手,見招拆招誰也占不得上風,若再繼續辯論下去,只怕到明早也辯不出結果。
王氏溫聲道:「張二小姐,何必趟這遭渾水呢?」
張夏平靜道:「二夫人,先帝乃藩王庶出。」
王氏面色一變。
她拿起手帕沾了沾嘴角:「早聽聞張二小姐聰慧過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只是,你來為我評評理,我兒陳問仁為緝拿盜匪誤了時間,卻被人不問青紅皂白鞭刑一百,這是何道理?陳跡身為陳家庶子,不助自家兄長,卻助齊家外人,這又是何道理?所謂兄弟之情,天性也,陳跡此舉,豈不是悖逆人倫天性?」
張夏認真道:「太行山匪陳鋒曾嘯聚五百盜匪,把持官道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後遭萬歲軍圍剿,其改名換姓,於嘉寧二十七年悄悄入京,隱匿在碾子胡同。二夫人,敢問他購入宅邸的一千三百兩銀子,是誰給他的?另外,他進京之後,是誰給他做的戶籍?」
王氏下意識攥緊了手中帕子,面上卻若無其事道:「這我哪裡知道?」
張夏又說道:「嘉寧二十九年冬,陳鋒在城隍廟外密會一王姓男人,其當夜便潛入東城周員外家中,殺周家一十四口,夫人想知道他密會的誰嗎?」
王氏面色又一變,起身便走:「張二小姐背靠徐家,好生了得。」
小廝、嬤嬤們面面相覷,來時氣勢洶洶,走時卻草草收場。
小滿怔怔道:「就這麼走了?」
張夏解釋道:「她急著遣人去殺人滅口呢。」
張錚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轉頭看向張夏:「原來你是料到陳家二房要為難陳跡,所以才非要來陳家吃飯?」
「小滿做飯我餓了,」張夏閉上眼睛,繼而嘴唇翕動,默念經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