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換命(1/2)
解煩樓內安安靜靜。
屏風後的香爐里,灰白色的煙飄搖至房頂,在斗拱間繚繞。
陳跡許久沒有說話,他好不容易隱忍克制的走到這裡,不敢走錯一步。他不清楚自己說出所求之事後,這位毒相是會因功勞滿足他一個心愿,還是將他陷入萬劫不復。
屏風後的人倒也不催促,只繼續低頭撰寫文書。仿佛陳跡是這個昏暗房間裡的擺設,屏風、香爐,或是其他的。
直到香爐里的沉香滅了,陳跡終於開口問道:「內相大人想要什麼?」
屏風後的內相寫完一封文書,擱下毛筆,雙手捏著宣紙抖了抖,慢悠悠開口道:「這世間所有悲歡離合都經不起推敲,因為那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你不該問本相要什麼,而是得自己先想清楚了,自己願意付出什麼。」
陳跡低聲問道:「金豬也是如此?」
內相平靜道:「人人如此。」
說罷,他搖響手中銅鈴。
門從外面打開,山牛魁梧的身影走進屋內,沒多看陳跡一眼,繞過屏風走到桌案前:「大人。」
內相將剛寫好的文書遞給山牛:「送去無念山。」
山牛接過文書轉身就走,也不知這封文書里寫著什麼,無念山又在哪裡。
待山牛走後,屋內又安靜下來。
陳跡以為這解煩樓里會埋伏著上百刀斧手,一旦有人對內相心懷不軌,立刻便有人衝殺出來將他砍成臊子。
可解煩樓沒有,陳跡甚至能聽到山牛遠去的腳步聲,似乎內相併不擔心有人會把自己怎樣。
陳跡無聲抬頭,卻只能看見屏風上的蟒直勾勾盯著自己,看不清屏風後的內相是何神情。他只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身影復又提起毛筆,繼續寫下一封文書。
仿佛有寫不完的文書。
待內相又寫完一封文書,這才抬起眼皮隔著屏風看來:「還沒想好嗎?所謂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積者必竭、立者必倒、高者必墮,此乃自然規律。因為失去了太多,所以什麼都不想再失去,這般想法並不可取,回去吧,想好了再來。」
陳跡心中一沉。
正要破釜沉舟之時,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陳跡轉頭看去,白龍的聲音隔著門響起:「內相,卑職回來了。」
白龍?
陳跡意外,卻不知白龍是何時回京的。而這位在宮外肆意倨傲的白龍,在解煩樓里略顯謙卑。
內相拿起手邊銅鈴搖了搖,白龍推門而入,白色衣袍一塵不染。
他瞥了陳跡一眼:「先出去,本座有要事稟報內相。」
內相頭也不抬道:「無妨,他可以聽。」
白龍一怔,陳跡也一怔。
白龍徑直繞過屏風,至桌案前拱手行禮:「內相,卑職此番前去崇禮關,張瀾津恪守軍紀,並未擅自出兵,卑職沒有找到他的把柄。此人無豢養姬妾,亦無貪墨軍餉,每日住在關樓里,很少出關樓。」
內相沒有回應,依舊低頭寫著文書。
陳跡心中忽然生疑,白龍方才回京,為何對陌刀營、元亨利貞、姜琉仙隻字不提?陌刀營被密諜司殺了多少人,元亨利貞是死是活,姜琉仙可曾攔下……這難道不是更重要的事?
卻聽白龍繼續稟報導:「此番夜不收洪祖二、張擺失等人與陳跡一同前往景朝,出走二十餘日,消息並未走漏。想來張瀾津治下嚴謹,崇禮關已經沒了軍情司諜探。」
內相輕描淡寫道:「好事。」
白龍繼續說道:「卑職安排的人手,已經借燈火給的法子去了景朝西京道,想來半年之內就能站穩腳跟,探查西京道兵馬動向。一年之內,定能策反一批勛貴官僚……」
內相面色不改,似乎這也並非什麼大事。
白龍看了內相一眼:「燈火對景朝滲透之深,遠超先前猜想,他們經營景朝多年,或許滲透去上京。」
「上京?」內相終於停筆,若有所思:「能否借他們的手將密諜安插至上京?」
「還不行,目前燈火只願將我密諜司的人手帶至隴右道、西京道,」白龍思索片刻:「想滲透上京,恐怕得用慶文韜平反做交換。此案關鍵人物乃是軍情司司曹丁,不揪出此人,拿不到景朝諜探構陷慶文韜的證據。」
內相輕輕嗤笑一聲:「被陸謹在我京畿咽喉之地打了一顆釘子,卻怎麼都找不出來,真丟人啊。」
白龍沉默不語。
內相平靜問道:「有沒有查到燈火的東家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
白龍回答道:「還沒。」
內相將毛筆擱在硯台旁,抬頭饒有興致的看著白龍:「燈火在我朝已盤根錯節,既然不聽話,便趁其尾大不掉前,將其連根拔起吧。」
然而就在此時,白龍輕聲道:「大人,卑職留燈火有用。」
陳跡驚愕抬頭,他看著屏風後的兩人無聲對視,也不知是對峙還是審視。
他原以為,內相徐文和乃是司禮監掌印大太監,饒是白龍如何厲害,也終究是內相的下屬。
可他沒想到,白龍竟能拒絕內相。
內相併不動怒,似是對白龍多一些包容:「給我理由。」
白龍躬身作揖:「大人說過,再厲害的人物,只要心中有恨,便不足為懼。燈火心中的恨意滔天,可為我所用。」
陳跡忽然想起,金豬曾與他說過:「內相曾與我言,世上唯有兩種東西最鋒利,名與利;他又曾與我言,世上唯有兩種情緒最好利用,其一是恨,其二是愛。」
於內相而言,渴望名與利之人、心有愛與恨之人,皆不足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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