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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解煩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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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

陳跡從昌平縣出發。

九十里官道從清晨走到傍晚,一路走到仁壽宮前。鴻臚寺的刁難,旁人的譏諷,張黎的勸說,他都置若罔聞

這一次他沒有再唯唯諾諾的走在儀仗隊末尾,也沒有像只任人宰割的羔羊留在孝悌碑前垂手而立。

而是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壓下了所有聲音。

這便是陳跡答應張夏的:他會想辦法。

仁壽宮裡的紗幔隨風而動,看不清御座上寧帝的神情。對方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神祇,俯視著眾生百態。

御座下,堂官們懷抱笏板,回身詫異打量陳跡,而後將目光投向繡墩上閉目養神的陳閣老。

可陳閣老眼皮都沒抬,似乎早就知道會發生何事。

仁壽宮裡有人嘀咕了一句:「愣頭青。」

可唯有張拙深深的看著陳跡,他與陳跡共事許久,所以他清楚陳跡從來都不是一個愣頭青。

對方做事之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但沒關係。

此時,御座上的寧帝緩緩說道:「擅闖仁壽宮,待會兒自去領二十廷杖。」

陳跡低伏著身子:「微臣遵旨。」

寧帝聲音波瀾不驚,宛如平湖:「武襄縣男,你可知你今日在這仁壽宮裡說完心中之言,青史會如何給你蓋棺定論?」

陳跡沉默片刻:「不重要。」

寧帝再問:「那何事最重要?」

陳跡平靜道:「本心最重要。」

寧帝仿佛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放聲大笑。

嘉寧三十二年,朝臣們還是頭一次在仁壽宮聽見如此笑聲。

寧帝慢慢收斂了笑聲,緩緩起身,身披一襲黑色道袍,撥開紗幔從御座上走了下來。

朝臣們跪伏在地上,看著寧帝的腳步從自己身邊經過,在二十八星宿藻井下站定。

他仰頭看著頭頂的二十八星宿,忽然感慨道:「青史千古,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諸位,生死間有大恐怖,唯有青史留名方能稱『不朽』,爾等對『身後名』的執著,又何嘗不是在求長生?」

寧帝低下頭,看著腳邊跪伏的一眾朝臣,隨口調侃道:「人人都說朕昏聵了,想求長生。殊不知,諸位日日明哲保身,生怕自己沒了身後名,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貪生怕死?」

朝臣神色一變,盡數高聲道:「臣罪該萬死!」

寧帝聲音寡淡道:「好了好了,都是想長生不死的人,不用說什麼罪該萬死了。武襄縣男,你且說說為何要送元城回景朝去?」

陳跡頭也不抬道:「其一,如今景朝中書平章元襄權傾朝野,元城一直是景朝皇室用以制衡元襄之人,沒了元城,景朝皇帝垂垂老矣,已經沒有力氣收拾元襄了。唯有放元城回去,才能再鉗制元襄數年。」

一名堂官跪在地上怒斥道:「胡言亂語,元襄再如何權勢滔天,也不過是臣子而已,景朝皇帝如何收拾不了他?」

陳跡沒有與其爭辯,也不需要與其爭辯。

只是寧帝需要有人第一個站出來說這番話,所以他便替張拙第一個站出來了,僅此而已。至於之後誰能說服誰,那需要朝堂上數十日的博弈,與他這個小小的武襄縣男無關。

又有人怒斥道:「武襄縣男是否收了景朝賊子的賄賂?」

「元城此人回景之後,定然揮師南下報復我朝,武襄縣男其心可誅!」

嘈雜聲中,陳跡眼神沒有波瀾,頂著怒斥聲繼續說道:「其二,元城罪孽滔天,若是戰時,自該殺他祭旗鼓舞三軍。可如今太平年景,就算把他凌遲了又有何用,還不如換些我朝有用的東西,譬如戰馬。我朝多五千匹戰馬,敵國少五千匹戰馬,這筆買賣是划算的。」

話音剛落,一名御史怒指陳跡:「臣彈劾武襄縣男不遵鴻臚寺儀程,擅自妄為,請陛下削其爵位發配嶺南!」

張拙聽不下去了,懷抱笏板往前一步:「陛下,臣以為……」

陳跡突然高聲打斷了張拙的話語:「其三,景朝奪嫡在即,元城乃是維繫元氏、姜氏之紐帶,支持三皇子,元襄與陸謹則支持六皇子,放元城回去,雙方必有一場內鬥,與我朝百利而無一害!」

張拙神情複雜的看著陳跡。

此時,一名兵部堂官高聲道:「陛下,武襄縣男尚且年幼,不懂……」

陳跡直起身子凝視著那位堂官:「這位大人,你是紅袍,在下也是紅袍。在這仁壽宮裡提年齡做什麼,難不成在下這紅衣官袍是假的?」

堂官語塞。

仁壽宮再次安靜下來朝臣們皆知陳跡是鐵了心要出這個頭。

許久後寧帝慢條斯理道:「說完了?」

陳跡低聲道:「微臣說完了。」

寧帝揮了揮手:「說完便去領廷杖吧。」

陳跡應下:「是。」

他起身倒退著出了仁壽宮,自去趴在孝悌碑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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