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七八章 囚狼困虎(1/2)
馬車緩緩駛離大將軍府,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而均勻的軲轆聲,朝著宮城方向迤邐而去。
車廂內,汾陽侯竇沖正襟危坐,一雙眼睛灼灼發光,緊緊鎖住對面兩位太醫的臉龐。
「你們……當真確定,他已經死了?」竇沖的聲音壓得很低。
兩名太醫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篤定。
左側那位年長些的太醫率先拱手,聲音雖輕,卻斬釘截鐵:「侯爺明鑑,下官二人反覆查驗,絕無錯漏。獨孤大將軍脈息全無,肢體僵冷,確是……薨逝了。」
竇沖的眉頭並未因此舒展,反而擰得更緊,如同盤結的老樹根。
「獨孤大將軍乃修武之人,本侯聽聞江湖之中,不乏龜息假死、閉氣藏生的奇門秘術……」
「侯爺所慮極是。」右側那位面容清癯的太醫立刻接口,語氣帶著閱歷沉澱後的沉穩,「下官曾親眼見過這般人物。故而方才查驗時,除觀氣色、探脈搏外,更特意取銀針,刺其百會、膻中二穴。」
他略一停頓,聲音更沉,「銀針入穴兩寸有餘。侯爺,此二穴乃人身氣血樞機要害,縱有通天徹地的假死之術,肌體受此刺激,亦絕不可能毫無一絲震顫抽動。那是筋骨血肉最本能的反應,非意志所能控制。」
年長太醫頷首補充:「銀針落下,大將軍軀體如古井無波,紋絲不動。且觀其肌膚紋理色澤,已呈死寂之象。侯爺,下官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獨孤大將軍,確確實實是魂歸幽冥了。」
「下官亦敢以性命作保!」另一人隨即附和,聲音雖輕,卻重若千鈞。
聽到兩位太醫如此異口同聲、以性命為押的斷言,竇沖緊鎖的眉峰終於緩緩平復下來。
他背脊微微後靠,倚在車廂壁上,臉上浮現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你二人皆是太醫院中頂尖的國手,經驗老道,見識廣博。既然連你們都這般肯定……,那便……是確鑿無疑了。」
......
景福宮。
太后端坐於椅子上,眸子清明銳利,如同能洞察人心。
左相齊玄貞斜坐在下首一張紫檀圓凳上,手中捧著一道奏摺,正一字一句細細研讀。
很快,齊玄貞才合上奏摺,指尖在光潔的紙面上輕輕摩挲,眉頭微蹙,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你意下如何?」太后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齊玄貞將奏摺輕輕置於身旁的矮几上,沉吟道:「老院使此奏,意在調動監察院明火司司卿魏長樂,前往雲州設立監察據點……單從職權與章程而論,院使確有調遣院內所屬之權。且太后前已恩准設立明火司,專司監察我大梁與北漠塔靼之貿易往來。那麼,將魏長樂派往雲州這等邊貿咽喉之地設點,以行監察之責,聽起來……倒也合乎法理,順乎人情。」
太后微微抬眸,「本宮並非問你此舉是否合乎章程,本宮是問你,魏長樂此人,該不該放他離京?」
齊玄貞身體前傾,神色愈發凝重:「太后,癥結正在於此。魏長樂與塔靼右賢王有約在先,雲州乃是右賢王贈予魏長樂個人之『贖禮』,而非歸還我大梁朝廷。在塔靼人眼中,雲州之主是魏長樂,而非我大梁天子。此中關節,頗為微妙。將魏長樂羈留於神都,則雲州之權柄,名義雖在其手,實則操之於朝廷。倘若放他離京,去的偏偏又是雲州……臣恐,恐生後患。」
「後患?」太后語調微揚,「你且說說,會是何等後患?」
「魏長樂留京,朝廷便可借其名,行己事。」齊玄貞語速放緩,字字斟酌,「雲州歷經塔靼多年,官吏多有不軌。朝廷正可藉此良機,調任貶謫,清理乾淨之後,儘快將朝廷可信之員安插進去,徹底掌握雲州實權。右賢王既以草原之神立誓,依其傳統,只要他尚在人世,便不敢公然背誓,須得承認魏長樂這雲州之主的名分……」
太后微微頷首,「不錯。塔靼人雖常背信棄義,但右賢王此番誓言,不僅是做給大梁看,更是做給草原諸部看的。他愛惜羽毛,不會輕易讓自己淪為言而無信的小人。」
「太后聖明。」齊玄貞接口道,「正因如此,只要魏長樂活著,且在朝廷掌控之中,右賢王便不敢輕易興兵犯境。臣這些時日,便是在緊鑼密鼓籌劃此事。只待遴選出一批幹練可靠的官員,朝廷便可頒布明詔,重開邊貿。屆時,再下一道恩旨,賜封魏長樂為雲州刺史,予其名位,全了雙方顏面。然,魏長樂此人,必須留在神都。雲州一應事務,皆由朝廷委派的長史代為處置……如此,名實分離,權柄方能緊握朝廷之手。」
「邊貿重開,雲州便是聚寶盆,流金之地。」太后的聲音陡然轉冷,目光如電,「此等要害,必須牢牢握在朝廷掌中,絕不容有失!」
齊玄貞神色肅然,重重頓首:「太后所言極是!所以魏長樂這枚棋子,留在手中,朝廷便可借其名義,名正言順地向雲州滲透勢力,安插心腹。假以時日,雲州稅賦豐盈,盡入國庫,亦可成為鉗制北漠的利器……然而,臣所慮者,非僅稅賦。」
他略一停頓,聲音壓得更低:「臣所深憂者,乃是河東魏氏。若讓魏長樂返回雲州,無異於縱虎歸山,雲州必成魏如松囊中之物。屆時朝廷苦心重啟邊貿,不過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魏如松坐擁河東鐵騎,本就桀驁難馴,趙朴未必能完全轄制,眼下唯有馬存珂的步軍尚可勉強與之制衡。倘若再讓魏氏得了雲州這塊商貿重地,如虎添翼……恐怕不需多久,這頭野狼便會養得膘肥體壯,羽翼豐滿。到那時,縱使趙朴與馬存珂聯手,也未必能壓得住魏如鬆了。」
「一個鹽梟出身,能一步步爬到一道總管的位置上,魏如松此人,既有能耐,更有野心。」太后緩緩道:「河東之患,非馬氏,恰恰是魏氏這心腹之疾。」
「太后明察秋毫!」齊玄貞拱手道,「因此,臣以為,無論如何,魏長樂絕不能離開神都。再者……值此多事之秋,老院使突然上奏,欲調魏長樂離京,其用意,恐怕並非公心,而是意在保全魏長樂。魏長樂擊殺獨孤弋陽,與獨孤氏已成不死不休之局。留他在京,朝廷握有此人,與獨孤氏周旋便多了籌碼,可進可退,遊刃有餘。若失了魏長樂……臣實在不解,老院使素來智慮深遠,為何此番竟做出如此……近乎昏聵的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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