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八章 朱雀驚變(2/2)
腳步聲急促地響起,沒有經過通稟便直直進來。
景福宮外,不單有精銳的千牛禁軍重重守護,更有內監大總管霍西洲調來的眾多內廷高手,暗哨明樁遍布各處。
眼下除了內監大總管霍西洲以及掌事太監、帶班太監,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宣而入。
「啟奏太后,聖上.....沒有出現,但曹王領著百官出現在城下。」掌事太監週遊在身後稟道:「而且.....越王也在曹王身邊!」
「好手腕!」太后鎮定自若,「看來本宮所料不差,有人利用獨孤陌的喪事大做文章......!」
週遊猶豫了一下,才道:「不過並未見到齊相!」
「他凶多吉少!」太后輕嘆道:「本宮老了,所以.....糊塗了!」
週遊不敢說話。
太后歷經三朝,能有今日之地位,當然不僅僅是因為出身竇氏。
深宮禁苑,要想活下來,要想執掌大權,腳下踩過的屍骨、手中沾染的鮮血、心中算盡的陰謀,不足為外人道。
十年前是她獨撐危局,力挽狂瀾,將趙氏江山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巾幗不讓鬚眉!
可或許正是因為曾經力挽狂瀾的輝煌,又或許是這些年來權柄太重、無人敢捋其鋒,老太后養出了一股超乎尋常的自信。
她相信自己算無遺策,相信天下事盡在掌握。
無論是朝中袞袞諸公,還是天下蒼生,在她眼中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
人一旦太過自信,便會自大;一旦自大,便會犯錯。
可是誰又敢說太后已經老去?
誰敢說她糊塗?
能從太后口中說出這句話,足以見得太后確實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錯。
「齊相是無雙國士,對本宮忠心耿耿,絕不可能屈服於逆賊的威勢之下。」太后轉過身來,面龐上的皺紋在燭光下顯得深邃而滄桑,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百官送殯,本宮本意是收攬人心、穩住朝局,卻不想……竟成了如此致命的錯漏,將齊相、百官……還有貞兒,親手送到了叛軍手中。」
週遊忙道:「太后寬仁,自然提防不了那幫逆賊的鬼蜮伎倆。」
「不必替本宮開脫。」太后搖搖頭,「本宮應該更小心一些。這一輩子,本宮謹小慎微,所以幾乎沒有輸過。可人老了,反倒鬆懈了,疏忽了。也正因為如此,才會釀成今日大禍。」
她踱步到椅邊坐下。
週遊輕聲道:「太后料事如神,早就算準曹王可能參與叛亂,也做好了應對之策。如今淑貴妃就在城頭,曹王見到生母,必然不敢輕舉妄動。」
太后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她卻渾然不覺。
週遊繼續道:「曹王舉兵叛亂,將矛頭直指太后,這已經是大不孝。如今淑貴妃身在城頭,他若敢不顧貴妃生死、下令攻城,那便是大逆不道、禽獸不如。一旦他真的這麼做了,全天下都知道他為了一己私慾,連親生母親都可以捨棄。如此德行,何以服眾?」
太后將茶盞擱下,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太后不屑笑道:「趙顯不過是一枚棋子,本宮若是沒有猜錯,他不過是受了皇帝的唆使,代皇帝討賊。我們的皇帝陛下,或許早就對他許下承諾,事成之後,會立他為儲君。他們父子一個德行,皇帝可以對本宮不孝,你覺著趙顯當真會顧及他的母親?」
「難道.....他會不顧淑貴妃的生死,強行攻城?」週遊駭然道:「曹王當真如此心狠手辣,不在乎天下悠悠之口?」
「有他老子言傳身教,他還怕什麼悠悠之口?」太后淡淡道,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看透世情的冷冽,「本宮讓淑貴妃登城,不是指望她能攔住趙顯。本宮只是想讓南衙衛那些將士看看,他們要擁戴的皇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週遊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太后,延禧門外......!」
「李淳罡生死未卜,但他手下那幫人倒也不是無能之輩。」雖然形勢危急,但太后卻依舊鎮定,嘴角甚至泛起一絲淺笑,「能夠在軍陣之中誅殺叛軍將領,重創叛軍士氣,倒也沒有讓本宮失望。」
週遊道:「太后,您說院使生死未卜,難道......行刺那些叛將,不是院使所為?」
「李淳罡閉關之前,已經派人來密報,他內傷發作,要閉關休養。」太后道:「叛黨就是借著這個機會下手。李淳罡如果完好如初,早就入宮來見,那道城牆能夠擋住千軍萬馬,卻擋不住他。而且.....他也不屑於對那些叛將親自下手。」
「可是.....太后的親眷還在他們手中......!」週遊終是道:「他們要以竇氏一族的性命要挾......!」
太后閉上了眼睛,手指緩緩轉動著佛珠,檀木珠子碰撞發出細微的脆響。
過了許久,她才開口,聲音如古井無波:「竇氏一族,因為本宮而享盡殊榮。如今本宮遭難,他們受牽連,也是理所當然。」
週遊心下一凜,背上沁出一層冷汗。
竇氏一族幾百口,如今全在叛軍手中,隨時可能人頭落地。
可太后提及此事,語氣雲淡風輕,仿佛說的不是至親骨肉,而是路邊無關緊要的草木。
是太后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緒,還是真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又或者……在那個位置坐得太久,心早已冷硬如鐵?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監莫問焦急萬分的聲音:「啟稟太后!奴才……奴才有急事稟報!」
太后眉頭微皺,沉聲道:「何事?」
「太后……」莫問的聲音在殿外顫抖著:「淑貴妃……淑貴妃她……她死了!」
「什麼?!」掌事太監週遊駭然變色。
太后眉頭緊鎖,眉宇間掠過一抹真真切切的錯愕之色,手中轉動的佛珠也停了一瞬。
「進來說。」
莫問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啟稟太后……曹王朱雀門外喊話,口出大逆不道之辭。淑貴妃娘娘她……她站在城頭上,忽然……忽然趁人不備,縱身從城頭跳了下去!」
殿內一時死寂。
太后怔了片刻,緩緩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良久,她才長長嘆了口氣,搖頭輕嘆,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悵然:「想不到……她竟然如此剛烈。」
她睜開眼,望著殿頂的藻井,金箔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不愧是武門出身,獨孤家的女兒……到底是不一樣。」太后喃喃道:「本宮倒也沒想到,她為了獨孤氏,為了她的兒子……竟是如此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