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九章 腹內乾坤(2/2)
「原來.....原來太后真的在這裡.....!」那武將前一刻還威風凜凜,凶神惡煞,此刻見到太后,明顯還是有些畏懼,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幾分。
在場軍士也不是人人都能見到太后,畢竟太后深居後宮,尋常軍士哪裡有機會一睹真容。
不少人見到殿內這位布衣老婦,並不認識,只是覺得這老婦人氣勢不凡,在刀槍面前竟然面不改色。
聽得那武將此言,方確知這老婦竟赫然是大梁太后,不由得紛紛變了臉色,但幾乎瞬間又都一個個滿臉喜色。
太后並不理會那武將。
那武將猶豫一下,向身邊一人低聲吩咐:「趕緊去稟報宋將軍,就說......就說太后在神龍寺,已經被我們.....找到!」
便有人立刻領命,轉身退下去稟報。
「你是宋興才的部下?」太后依然閉著眼睛,聲音雲淡風輕:「南衙右威衛......!」
那武將一愣,當下也不敢再端著架子,立馬收起刀,拱手道:「卑將.....卑將右威衛中郎將戚虎,見過太后!」
太后終於睜開眼睛,瞥了過來。
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厲,甚至可以說是平淡如水,但戚虎被那目光一掃,卻覺得脊背發涼。
太后見到這些甲士渾身浴血,不少人刀刃還在往下滴血,淡淡道:「去找到你們的皇帝,讓他來見本宮!」
戚虎一怔,面露難色道:「卑將.....卑將並不知聖上在哪裡。」
「那你們可要取本宮首級去邀功?」太后的聲音依然平淡,卻隱隱透出一絲譏誚。
「不敢!」戚虎忙道:「卑將.....卑將只是奉宋將軍之令,領兵找尋太后,絕無冒犯之意!」
太后平靜道:「既然不想立刻要本宮人頭,就帶著你手下這群叛逆退出神龍寺。這是參禪禮佛的清靜之所,不該見血......!」
她的目光掃過地面上的血跡,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莫問已經掙扎著爬起身,衣衫凌亂,髮髻歪斜,但他面無懼色,衝著戚虎道:「神龍寺乃皇家御寺,自修成至今,從無刀兵敢驚擾,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滾出去!」
戚虎自然不會在意一名內侍監。
他瞥了一眼莫問,眸中閃過一絲殺意,但在太后面前,多少還是有些收斂。
他揮了揮手,沉聲道:「你們先退下去,在院內守護。宮中混亂,神龍寺內外都要好好看守,別讓任何人靠近過來驚擾太后!」
其實他心中自然是歡喜不已。
叛軍殺進皇宮,第一個目標自然就是要抓到太后。
誰能抓到太后,誰就是平叛第一功,日後封賞,金銀財寶、高官厚祿,自然不在話下。
眼下他領兵第一個殺到神龍寺,而且果真找到了太后,可說是立下了頭功。
日後論功行賞,他固然是功勳卓著,便是整個右威衛,必然也在參與叛亂的諸衛中大有顏面,揚眉吐氣。
所以當下他必然要保障神龍寺在右威衛的絕對控制之下,以免被其他兵馬搶了功勞。
手下將士立刻領命,魚貫而出,迅速分散去部署防禦。
魏長樂居高臨下,透過金佛鼻孔,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聽得第一個殺到神龍寺的兵馬隸屬於右威衛,他腦中頓時便想到左威衛。
左威衛衛將軍關弘乃是自己的結拜兄弟關平威的父親,也是大梁的軍勛世家,在軍中威望極高。
竇沖前往北疆邊軍赴任之前,關弘便是河東邊軍大將軍,一手構建了十二塢堡防禦線,多次擊退外敵入侵,戰功赫赫。
幾年前關弘身體有恙,被調回神都休養,竇沖則順勢取而代之,接管了河東邊軍的兵權。
關弘回京之後,被委命為左威衛衛將軍,雖說也是要職,但與統領數萬邊軍相比,終究是差了一截。
魏長樂來京之後,李淳罡甚至也提醒他去探望關弘,畢竟關平威是他的結拜兄弟,於情於理都該去看看。
但雜事繁多,他一直抽不開身,一直沒有機會。
今次南衙叛亂,左威衛肯定也參與其中,卻不知道關弘如今身在何處?
現在想想,關弘當初坐鎮邊關,手握兵權,功勳卓著,可說是勞苦功高。
如果關弘當真是因病回京,那倒也罷了。
可若是太后為了提攜竇沖,強行招關弘回京,甚至將邊軍兵權交給了竇沖,這對一位在邊關瀝膽披肝、勞苦功高的老將來說,自然是十分殘忍。
若因此導致關弘對太后心中懷怨,耿耿於懷,那麼此番南衙叛亂,關弘參與其中也不是不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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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虎雖然讓其他人退出佛殿,但自己卻並不離開,像一根木樁一樣杵在殿門邊。
雖說神龍寺內外都已經被右威衛的甲士層層控制,但戚虎自然是擔心出現其他變故,萬一太后有什麼不測,那可就前功盡棄了。
只有將太后置於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時時刻刻看著,那才踏實。
但他顯然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過是個中郎將,還不夠格與太后多言,更不敢在太后面前放肆。
他守在殿門邊,不發一言,只等著衛將軍宋興才過來再行處置。
莫問雖然狼狽不堪,卻還是強撐著過去給太后倒了一杯茶。
他端著茶杯,走到太后身前,雙膝跪下之後,雙手高高奉茶,恭恭敬敬。
魏長樂看在眼裡,心中感慨萬千。
他與莫問接觸頗多,知道這位內侍監人品不差。
畢竟最後時刻,宮人們如蒼蠅般四散逃命,各自尋路求生,只有莫問是為數不多守在太后身邊的人。
太后凝視莫問,忽然身體微微前傾,湊在莫問耳邊,嘴唇翕動,低語了兩句。
戚虎看在眼裡,心中一緊,不自禁上前兩步,似乎想聽清楚太后在說什麼。
魏長樂也是好奇,不知太后此時還能有什麼事要交代莫公公。
卻見莫問跪在地上,脊背挺直,忽然朗聲道:「多謝太后賜茶!」
那聲音洪亮,在空曠的佛殿中迴蕩,與方才的狼狽判若兩人。
他一口氣將杯中茶飲盡,然後將茶杯輕輕放在地上,恭恭敬敬給太后磕了幾個頭。
「太后,奴才能在你身邊伺候多年,承蒙恩眷,感激不盡。」莫問抬起頭來,眼中含淚,聲音卻異常平靜,「太后旨意,奴才自然遵從,可是......奴才怕疼,擔心頂不住這幫畜生折磨,只能先走了......!」
戚虎聽他言辭不對勁,心中警兆大生,立刻上前去,厲聲道:「你要做什麼?」
「奴才一走,這嘴巴就張不開了.....太后......你保.....保重.....!」
莫問忽然抬起手,捂住了嘴巴。
他的動作極快,快到戚虎都沒有反應過來。
太后身體猛然一震,這位素來喜怒不形於色、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老太后面色驟變,失聲道:「莫問,你......!」
那聲音里,帶著一絲罕見的驚痛。
戚虎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上去,攥住莫問的手腕,拼命往外拉扯,同時大聲叫道:「來人,快來人!」
此刻他卻已經看到,莫問的指縫間滿是殷紅的鮮血。
數名左威衛甲士衝進來,也顧不得太后,有人從後抱住莫問的腰,有人按住他的肩膀,七手八腳地去掰他的手。
戚虎使終於拉開了他捂著嘴巴的手,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莫問牙關緊閉,咬得死死的,鮮血從嘴角直往外冒。
「他咬舌自盡了......!」戚虎臉色鐵青,厲聲叫道:「掰開他嘴,掰開他嘴.....快!」
幾名甲士合力,有人掰上顎,有人扳下頜,拼了命想要掰開他的嘴。
但莫問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牙關緊咬,紋絲不動,仿佛上下頜已經焊死在一起。
待得嘴巴終於被掰開時,內侍監卻已經沒有了呼吸,眼睛半睜半閉,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魏長樂親眼看到這驚心動魄的一幕,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雙拳緊握。
太后只是低語兩句,莫問竟然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自盡。
他自稱怕疼,卻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咬舌之痛,常人連想都不敢想,他卻在瞬息之間,乾淨利落地咬斷了自己的舌頭。
這不但要有無比的勇氣,也要決然的赴死之心。
太后令他自盡?
不對!
魏長樂腦中如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他猛地回想莫問咬舌前的那幾句話。
莫問分明是抗旨自盡,自盡並非太后旨意!
驟然間,魏長樂身體猛地一震,腦中一片清明。
莫問自盡,是擔心扛不住逼供。
一旦扛不住,他就會開口。
先前是莫問領著魏長樂前來神龍寺!
叛軍殺進神龍寺,寺外的太監們肯定拼死抵抗,自然也都悉數戰死。
除了太后,只有莫問知道魏長樂來到了神龍寺。
莫問咬舌自盡,是要徹底封住自己的口,不泄露魏長樂的行蹤。
魏長樂的行蹤,就關乎著皇后的行蹤!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允許自己成為那個缺口。
太后也許只是叮囑他不可泄露。
但莫問卻以最決然、最慘烈的方式,對太后做出了保證。
用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