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四零章 誅心(2/2)
「皇祖母,理政你不行,這治軍你更是不成。」趙顯緩緩掀開第二隻托盤的黑布,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揭開一道佳肴的蓋子,「南衙衛反你,或許還能說得過去,可北司軍也反你,這就是你太過無能了。十年了,你連北司軍都沒有籠絡好……如果不是神武軍將士反戈一擊,我們也不能這麼快就破城……」
黑布掀開,露出第二顆首級。
第一顆首級,魏長樂通過曹王的言辭,還能猜到是左相齊玄貞。
但這第二顆首級,雖然從曹王言辭之中,感覺可能是軍方的人,卻猜不出到底是誰。
「黃天祿……」太后卻是一眼認出,輕嘆道:「這倒是本宮的錯。人老了,做事瞻前顧後,沒有痛下殺手……神武軍那幫叛逆,本宮早就該剷除乾淨……」
「皇祖母,這可就是你的愚蠢了。」趙顯繞著太后緩步而行,嘲諷道:「既然要從父皇手中奪權,就該清理父皇的一切力量。你明知道神武軍那幫人對父皇忠心耿耿,卻為了顧忌父皇的面子,沒有痛下殺手,這不是自留禍患嗎?」
他抬手指著那顆首級,「如果你當真不想清理他們,就該用心籠絡。可你對他們手下留情,卻又派了自己的心腹去統領他們,這豈不是明著對他們說,你根本信不過他們?你可知道,先前在城頭,神武軍那幫部將,毫不猶豫地將刀砍向你這位心腹,沒有絲毫留情。黃天祿死的時候,只怕心中也是埋怨你的……」
趙顯說到這裡,故意嘆了口氣,像是在替黃天祿惋惜。
魏長樂這才知道,第二顆首級,竟然是神武將軍黃天祿。
叛軍一夜之間便即破城,魏長樂料定是城內有內應。
此時終於明白,城中的內應,便是神武軍。
北司六軍,神武軍負責皇城的城防。
神武軍臨陣倒戈,皇城不破才有鬼。
他現在倒是疑惑,被黑布蓋著的第三顆首級又是何人。
「對了,千牛軍譚子峰也是識時務的俊傑。」曹王輕笑道,語氣里滿是輕蔑,「我們沒有殺他,他親眼看到黃天祿被砍成肉泥,當時就明白,繼續與我為敵,他和麾下將士也只能是同樣下場。所以我並沒有費太大力氣勸說,他便帶人跪地投降。」
魏長樂心中輕嘆,北司六軍,神武軍和千牛軍既然倒戈,皇城的守備力量也就幾乎消失,剩下的北司將士,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頂得住叛軍攻擊。
也難怪叛軍如此迅速就殺到神龍寺這邊。
「你要推行的所謂新政徹底斷絕了,你指望的北司軍也已經臨陣倒戈了。」曹王故意嘆口氣:「現在朝中的百官,也都紛紛上表,痛陳皇祖母這些年篡權亂政,導致我大梁民不聊生……是了,王檜還親自寫下了討賊檄文,皇祖母要不要過目?」
太后依然是鎮定自若。
「哦,也不能說全都背叛了皇祖母。」曹王這次卻是用腳尖踢向第三顆首級,「禮部侍郎秦淵倒是很有骨氣……」
腳尖踢在首級上,那顆頭顱骨碌碌地滾了一下。
魏長樂聽到「秦淵」二字,腦中「嗡」的一陣響。
像是有人在他耳邊敲響了一口銅鐘,震得他眼前發黑。
第三顆首級竟然是秦淵?
他死死盯著那顆頭顱,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氣。
當初自己誅殺胡人祭師聖海,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之時,只有秦淵這老頭兒不畏牽連,主動跑到朝堂上為自己說理求情!
一起北上雲州,共經生死!
哪怕是自己離京之前,小老頭還是不懼牽連,跑到監察院勸說自己趕緊離開。
他死了?
他死了。
「……他臨死之前,還在痛罵孫兒,為了彰顯自己是忠良之臣,當眾咬舌自盡……」曹王繼續道:「只可惜他不知道,史書從來都是由勝者書寫。孫兒贏了,他在史書之上,就只能是協助你篡權亂政的一條狗,奸賊佞臣……」
曹王說到這裡,似乎覺得操控一個人的人生、一個死人的名聲,是一件異常有趣的事情。
他仰起頭,發出一陣大笑。
魏長樂身體微微顫動。
他目光如刀,死死盯著趙顯。
趙顯叛亂,魏長樂骨子裡對他倒也不如何厭恨。
權力之爭,素來如此,難論對錯。
可是此人害死秦淵,如今甚至用腳踢秦老頭的首級,這讓魏長樂生出前所未有的怒火。
他從沒有如此怨恨一個人!
此刻他只想將這位得意忘形的皇子撕成碎片。
但心裡明白,自己一旦出現,行蹤暴露,金佛的秘密也就暴露。
雖然此刻還沒有見到皇后,但皇后十有八九也藏身在這金佛之內。
莫問以自己的性命,決然向太后保證不會泄露魏長樂的行蹤,魏長樂此刻如果為秦淵報仇,不顧後果去誅殺趙顯,莫問也就等於白死。
魏長樂閉上眼睛,平復自己的心境。
「秦淵這頭老狗一死,也讓文武百官明白,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曹王笑道:「這樣說來,這條老狗也算是有功。」
太后忽然開口問道:「你母親是如何死的?聽說她是從城頭跳下去……」
太后的聲音不高,可這句話像是一把匕首,精準地捅進了趙顯最柔軟的地方。
「住口!」本來還算淡定的趙顯頓時怒不可遏,厲聲道:「你住口!」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額上的青筋暴起。
「她活著的時候,也算體面,可是臨了,竟然死得那般邋遢,如果不是你,她未必是這般下場。」太后笑道:「孫兒,從城頭跳下,那豈不是血肉模糊……」
「嗆!」
曹王瞬間拔出腰間烏苦刀,刀鋒頂住太后的心口,厲聲道:「我會讓你死的更痛苦……」
「你的父皇也不敢這樣做。」太后輕蔑道:「趙顯,你若真敢砍下本宮的首級,本宮還佩服你的膽識,不愧是趙氏子孫……」
曹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身體顫動,目中赤紅。
「你想做儲君,繼承大統?」太后淡淡笑道:「殺死自己的祖母,這樣的皇子繼承大統,天下人不會擁戴。你的父皇也不會立這樣的兒子為儲君!」
趙顯一怔,心中卻明白,太后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你殺不殺本宮,都做不了皇帝。」太后輕嘆道:「如果叛軍都是擁戴你,你擁有如此力量,只會是皇帝的威脅,皇帝豈能容得下你?如果叛軍只是利用你做一面旗幟,在皇帝眼中,你只是任由叛軍操控的傀儡,你同樣也沒有資格繼承大統……」
「你胡說!」趙顯似乎更加憤怒,厲聲道:「除了我,誰有資格繼承大統?父皇已經答應……」
說到這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
太后眼中卻布滿笑意,「原來如此。好孫兒,今次叛亂,果真是你父皇一手策劃?那你告訴我,你父皇向你承諾了什麼?你們是如何勸說南衙衛叛亂?」
「母后,何必為難他?」殿外傳來一個低沉卻淡定的聲音:「有什麼問題,兒臣向你稟明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