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五章 白幡暗流(1/2)
神都。
獨孤大將軍府的靈堂里,檀香與紙灰的氣息濃稠地交織縈繞,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那香,是上好的沉水香,氣味本該清遠,此刻卻混了燃燒未盡紙錢的焦苦,變得滯重,纏在鼻端,揮之不去。
白色喪幡從正廳高階一路垂掛到府門之外,長長短短,在穿過庭院的微風中無力地飄蕩。
靈堂正中,金絲楠木的棺槨沉默矗立,木料本身的沉暗光澤吞噬了燭火,只留下一片沉重肅穆的陰影。
前來祭拜的官員絡繹不絕,烏紗素服,身影在靈堂內外匆匆晃動。
他們大都步履迅疾,揖拜、上香、奠酒,動作是禮部定好的章程,一絲不苟,卻也一絲不多。
面上或肅穆,或悲戚,只是那眼神深處,總有一絲匆匆掠過的不安。
這不像弔唁,更像完成一項不得不做、且需儘快脫身的儀式。
禮部侍郎秦淵站在靈堂側廳的窗前,一身玄色官服在這片素白中格外顯眼。
他已連續三日主持喪儀,眼下泛著青黑,眉間卻依然緊鎖。
窗外,幾名低品階的官員剛完成祭拜,正彼此低語著,朝府門快步走去。
「大人。」禮部主事陳敬的腳步輕得像貓,悄然靠近,「今日已有一百二十七位官員登門,比昨日多了近半。」
秦淵的視線並未收回,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些倉皇離去的背影,落在了更虛無的某處:「太后的旨意頒下後,風向果然變了。」
這變化,他這三日看得真切。
起初,這偌大將軍府門前可謂車馬稀落。
除了南衙衛軍中那幾個與獨孤氏血脈、利益早已捆死的將領,不得不來,滿朝文武,大多都在觀望。
宮裡讓禮部主持喪禮,是恩寵的信號,可這恩寵背後是什麼?
是真心撫慰,還是誘人踏進的羅網?
無人敢斷言。
神都之亂後,獨孤氏功高,亦招忌憚。
曹王之事,更是心照不宣的芥蒂。
獨孤陌父子暴卒,在許多人看來,正是狂風驟雨將至的前兆。
那時節,誰沾上「獨孤」二字,都恐惹來一身腥臊。
直到太后賜葬東樺山的旨意明發天下。
東樺山,那是開國以來,僅有幾位被譽為「無雙國士」的臣子身後方能安眠的殊榮之地。
這道旨意,猶如一塊沉重的界碑,為獨孤陌的一生定了性。
忠貞無二,功在社稷。
塵埃落定,再無文章可做。
旋即,第二道旨意又下:出殯之日,文武百官須恭送靈柩出城。
皇恩浩蕩至此,立國未見。
於是,觀望的冰雪瞬間消融。
君子論跡不論心,獨孤陌活著時縱有千般心思,如今人死燈滅,一切皆空。
他活著時未曾明面背棄太后,更是危難時擎天的柱石。
太后如今彰顯隆恩,或許是念舊,或許是施恩於天下人看。
無論如何,冷待功臣身後事,絕非臣子本分,更恐逆了上意。
這靈堂,這才驟然「熱鬧」起來。
秦淵主持這一切,心中明鏡也似。
他樂見這「熱鬧」,這至少意味著儀程能風光體面,太后的意圖正被逐步落實。
可他更深知,這風光體面之下,是足以牽動神都安危的暗流。
獨孤陌一死,以他舊部為核心的南衙衛軍,豈能不懼?
當年清洗戾太子黨羽的血腥,南衙諸衛親身參與,記憶猶新。
如今刀鋒遙指,兔死狐悲,人若驚懼到了極處,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太后的重重恩典,賜葬、命百官送行,哪一樁不是做給南衙軍看的安撫?
這喪事,辦得越隆重,越妥帖,南衙軍心才能越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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