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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九五章 白幡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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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喪事,辦得越隆重,越妥帖,南衙軍心才能越穩。

然而,這精心維持的平衡,此刻卻因兩個人的缺席,而顯得搖搖欲墜。

秦淵的心,如何能真正放下?

「那兩位……還沒來?」秦淵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唇齒間的一點氣息。

陳敬的臉上立刻蒙上一層更深的陰影,他搖了搖頭,嘴角抿成一條苦澀的線。

「右相府里派了管家前來,禮數周全,祭品豐厚,面子上勉強說得過去。但……駙馬那邊.....!」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一下,「到現在還沒有任何動靜。大人,還有一炷香的時間,午時就過了。午時一過,今日的祭奠時辰也就過了,按規矩,後面再來人,是不能再上前拈香行禮的了。」

「明日便是出殯之日。」秦淵終於收回目光,轉向陳敬,眉頭鎖得更緊,「東樺山那邊,一切事宜已部署停當,明晚亥時之前,靈柩必須抵達山陵落葬。一刻也延誤不得。按時辰反推,明早卯時之前就必須起靈出城。而百官必須在丑時三刻之前,齊聚布政坊,準備送大將軍最後一程……!」

「正是如此,所以……」陳敬接口,聲音里滿是焦灼,「哪有出殯當天再過來祭拜的道理?那成何體統!下官也早派人在坊門等候,叮囑再三,只要瞥見駙馬的車駕儀仗,務必立刻飛馬來報。可如今,只剩這一炷香的時間了……!」

他抬眼,飛快地瞥了一眼廊下那炷即將燃到盡頭的線香,香灰顫巍巍地掛著。

「大人,看這情形,駙馬今日,是決計不會過來了。」

秦淵沉默著,玄色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駙馬雖然為人低調,平日深居簡出,少與朝中諸公往來,但……太后明旨已下,諭令百官祭奠。他即便不顧念與獨孤家的舊誼,也該顧忌太后的顏面,顧忌這朝堂的體統。」他頓了頓,輕嘆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南宮家與獨孤家,祖上皆是開國勛貴,早年聯姻結好,同氣連枝。如今雖世事變遷,到底同列『五姓』高門。死者為大,縱有千般不是,人已蓋棺,何至於連這最後一點臉面上的功夫,都吝於施與?」

「右相稱病,說是犯了頭風,這幾日疼痛鑽心,下榻都難。」陳敬的苦笑更深,透著無盡的無奈,「不管真假,他終究派了府中大管家前來,輓聯、祭禮、儀程,一絲不亂,場面上總算是圓過去了。可駙馬……他對獨孤家便是有再深的成見,再多的不滿,自己不來,遣一門下清客,派一家中管事,遞一份名帖,上一炷清香,又能損他幾分?大人,照此看來,明日靈柩出城,百官路祭送行,駙馬恐怕……也是不會現身了。」

秦淵輕輕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香灰味的空氣刺痛了他的肺腑。

他搖搖頭:「太后此番隆恩浩蕩,明為優撫功勳老臣,實為安定社稷,首要便是安撫南衙衛軍那顆惶惶不安之心。朝中百官,誰缺席或許都無大礙,可駙馬……他不能不來。他的態度,是北司禁軍的態度……」

「大人所言,直指要害。」陳敬低聲道:「南衙北司,相互制衡,乃是朝廷默許的格局,也是神都安穩的基石。如果……咳咳,如果明日駙馬缺席,南衙那些將領們會如何想?他們會不會覺得,北司軍這是刻意劃清界限,甚至暗含敵意?會不會以為,太后的安撫只是表面文章,實則暗藏清洗之心?如此一來,非但安撫不成,反會激起猜忌,南衙北司嫌隙更深,互相戒備提防。這……眼下絕非太后所願見的局面,更是動搖國本之患啊!大人,事態嚴峻,咱們是否應當立刻入宮,向太后稟明此間情狀……!」

「來不及了。」秦淵搖頭,「從布政坊趕至宮門,通傳,請見,等候召對……一炷香?十炷香也早已燃盡了。況且……登門弔唁,終究講究一個情誼自願,一個心之所至。即便是太后,又豈能下一道聖旨,強令臣子必須至某家靈前上香?那般行事,恩義何在?體統何存?味道,就全變了。」

陳敬默然,微微點頭。

這話,無可辯駁。

天子尚且不能強人以情,何況太后。

可他心中那股不安卻越發洶湧。

「大人明鑑。只是……駙馬是何等樣人?素來睿智深沉,以他的眼界心機,不可能看不出太后此番高規格治喪背後的深意。他更應心知肚明,他本人是否出現在這靈堂前、送葬路上,絕非個人好惡小節,而是牽動南衙北司、關乎朝廷體面與軍心安定的關鍵一舉。他既深知利害,卻仍連派一人虛應故事都不肯,這……這豈不是有意為之?」

陳敬的聲音里終於忍不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激動,「太后的一片苦心,若最終因駙馬這般的缺席,而令南衙諸將心生疑慮,令安撫之策功敗垂成,豈不……豈不令人痛惜扼腕?」

秦淵再次陷入沉默。

靈堂里的誦經聲似乎響亮了些,木魚敲擊,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像是從某種沉重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低聲道:「今日清晨,左相親自來了。禮數周全,情意懇切,在靈前佇立良久。離去時,他特意執我手,言道明日定會早早前來,必送大將軍最後一程。左相能顧全大局,有他親自出面相送,以其身份威望,應能挽回不少南衙軍那邊的顧慮。眾所皆知,左相代表著太后的意志。他親臨送葬,在南衙將士眼中,或可視作太后親臨,足顯朝廷恩重。如此,或可稍安軍心。」

這話,像是在說服陳敬,更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陳敬聽著,臉上的憂色卻並未散去。

左相固然位高權重,但左相是文官之首,駙馬掌的卻是禁軍精銳。

這兩者在軍漢們心中的分量,截然不同。

一個代表朝廷的禮法與恩典,另一個,則代表著武力制衡的態度與宮禁的動向。

缺了後者,前者再隆重,也總讓人覺得少了半邊依靠,心中那塊石頭,終究落不到實處。

陳敬微一沉吟,才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眼下情勢……要不您親自去一趟平康坊?趁著今日天色尚早,或許……還來得及轉圜。」

「去大公主府?」秦淵目光驟然一凝,倏地轉向陳敬。

先帝育有四位皇子,一位公主。

這位公主,乃先皇后南宮氏嫡出,身份尊隆無比,後下嫁於其表兄,時任千牛衛將軍的南宮旭,親上加親,榮寵至極。

大公主成親後,並未依常例居於南宮府中,而是長年居住於當今陛下御賜的、位於平康坊的大公主府。

因大公主常住平康坊,駙馬南宮旭絕大多數時日,自然也便以平康坊為家。

神都一百零八坊,坊市治安、夜間巡禁,幾乎皆由南衙衛軍負責。

唯獨這平康坊,是例外中的例外。

此處向來由南宮旭統嫡系的千牛衛精銳負責戍衛,戒備森嚴,自成一體,可謂是南衙衛軍針插不進、水潑不透的獨立天地。

陳敬此刻建言秦淵親赴平康坊,其意不言自明。

是希望這位重喪的禮部侍郎,親往面見駙馬南宮旭。

或勸說,或懇請,或剖析利害,務求駙馬能在明日那關乎大局的送葬路上,現身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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