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一章 借刀(1/2)
已過子夜,新昌坊一片死寂。
冥闌寺的輪廓在慘澹的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距離寺廟百步外的一處林子裡,周興的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著冥闌寺。
他站在一棵老樹的陰影里,身形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他身後,黑壓壓的人影無聲蹲伏。
巡街武侯腰挎橫刀,手持沉重的鐵鏈,衙役班頭手握長弓,更多兵勇披著暗色的皮甲,手持長矛,矛尖朝下,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上百號人都屏住呼吸,空氣中只有壓抑的喘息聲和鎧甲偶爾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
約莫半柱香後,兩道黑影從冥闌寺方向快速移動過來,身形矯健如狸貓。
是先行派進去打探情況的兩名武侯。
其中一人肩上還扛著個軟綿綿的身影,那是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已經昏迷,僧帽歪斜,露出光溜溜的腦袋。
兩名武侯進入林中,周興立刻上前。
「大人。」當先那名武侯單膝跪地,聲音壓得極低,「寺內果然有鬼。我們摸進去時,廂房裡正有和尚和婦人媾和,淫聲浪語不堪入耳。西邊禪房還亮著燈,有人在划拳喝酒,酒氣衝天。這和尚在茅房解手,我們趁其不備,一掌劈暈了他。」
周興眼中寒光一閃,示意將和尚拖進林子深處。
一名武侯解下腰間的水袋,灌了一大口,隨即「噗」地一聲,一股涼水噴在和尚的面龐上。
涼水一激,和尚喉嚨里發出「嗬」的一聲,眼皮顫抖著睜開。
等發現周圍都是鬼魅般的黑影,刀槍的寒光在月色下若隱若現,他大驚失色,張口就要叫喊。
周興出手如電,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嚨。
那隻手如鐵鉗般收緊,和尚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呃呃」的嗚咽。
「官府辦案。」周興的聲音冷得像臘月里的冰,「叫一聲,立刻割斷你喉嚨。」
他緩緩鬆開手。
和尚癱軟在地,劇烈咳嗽,瞳孔因恐懼而收縮,終於看清周圍確實都是官差打扮,刀槍林立,陣勢駭人。
「寺里有多少人?」周興蹲下身,目光如刀,直刺和尚眼底。
「小……小人不知道全部。」和尚聲音發顫,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僧袍,「我所知,有……有十三名僧侶,還有四名僕婦……但藏經殿那座院裡還有人,我們……我們這些人都是打雜的,就是伺候藏經殿內的那些人!」
「藏經殿?」周興眉頭鎖起,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
「是。在寺內西北角的院子。」和尚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小人到寺內五六年,從沒……從沒進去過。不過……每天送去的飯量,分量足夠十幾個人吃。」
「寺內有沒有藏匿兵器?」旁邊一名班頭沉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和尚小心翼翼地問道:「大人,小的……小的要是都說了,算不算……算不算立功?」
「找死!」周興怒喝一聲,「再說廢話,一刀砍死。」
「沒……沒有!」和尚額頭冷汗直冒,「前院和各處廂房沒有藏匿兵器,那……那是謀反大罪。但……藏經殿內有沒有兵器,小的實在不知道!我們這些人,連那院門都靠近不得。」
周興抬眼看向對面一名身著甲冑的部下。
那人低聲道:「看來主謀是在藏經殿無疑了。一旦發起突襲,進入寺內之後,主攻的位置就定為藏經殿。兇犯和諸多罪證,肯定都在其中。」
周興卻忽然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地上瑟瑟發抖的和尚。
「藏經殿內的兇犯,難道不是你們冥闌寺的僧人?」他的聲音更加冰冷,「你是寺內僧眾,怎會不知藏經殿內是什麼人?」
和尚連連搖頭,「不是,小人……」
「等一下!」周興眸中寒光驟盛,打斷了和尚的話,「你剛才自稱『小人』?你說你五六年前才進入冥闌寺?」
和尚「啊」了一聲,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周興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林中格外刺耳。
「冥闌寺至少在十幾年前就已經破敗沒落,寺內僧眾早就跑的差不多。留下來的也只是些老弱病殘,靠著廟產和種點菜勉強維生。要出家當和尚,誰不往青龍寺去?再不濟也是去法濟寺。」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和尚,「你五六年前入冥闌寺?那時你也就三十出頭,正值壯年,怎可能到這種破廟出家種菜?而且從剛才開始,你一直都是自稱『小人』,不是『小僧』、更不是『貧僧』,這就表明在你的心裡,你根本不認為自己是出家人。」
「唰!」
甲冑部下手中的橫刀已經架在了和尚的脖子上,「說!你到底是什麼人?再不說實話,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和尚渾身發抖,終於崩潰,顫聲道:「小……小人曾經犯過事,在……在刑部大獄待過幾個月……後來從獄中被人帶出來,就……就一直待在冥闌寺……」
「死囚?」周興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和尚低下頭,不敢說話。
周興冷哼一聲,吩咐道:「來人,給他紙筆,讓他迅速將寺內布局畫出來。特別是藏經殿的所在,要詳細標記。還有寺內那些人的分布,一個個都標識清楚。」
立刻有兩名衙役上前,將和尚拖拽到一旁,拿來紙張,塞給他一支炭筆。
和尚的手抖得厲害,畫出的線條歪歪扭扭,但在死亡的威脅下,還是勉強繪出了一幅寺廟的簡圖。
「參軍事,以咱們的人手,殺進去易如反掌。」甲冑部下湊到周興身邊,低聲道,「為何還要如此麻煩,抓和尚描畫寺內格局?直接衝進去,見一個抓一個便是。」
「項河,凡事都不要操之過急,小心駛得萬年船。」周興緩緩道:「這假和尚是死囚出身,由此可以斷定,冥闌寺內這幫人即使不是摘心案的兇犯,也必然是沾著大案的要犯。亡命之徒,拼起命來,不但咱們也會有死傷。最重要的是,一旦他們警覺,就有機會銷毀罪證。咱們必須知己知彼,對寺內情況瞭若指掌,如此才能一擊致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項河連連點頭:「參軍事運籌帷幄,真是睿智非凡。」
「今次咱們肯定是要立下大功的。」周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監察院那姓魏的小子反應過來,一切都遲了。今晚咱們不但要將這座寺廟裡的嫌犯一網打盡,還要將所有罪證牢牢抓在手裡。」
項河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在耳語:「參軍事,如果今晚抓到了摘心案的真兇,那麼……此前在街頭誅殺的那名兇犯……該如何對外解釋?」
「很好解釋。」周興同樣壓低聲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被殺的人確實是摘心案的兇手,冥闌寺這些人,都是他的同黨。反正到時候朝里只會希望我們越早處理完此事越好,只要證據不落在監察院手裡,這樁案子很快就會徹底結束,不會再有人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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