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一章 鹿鳴之什(1/2)
屋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空氣仿佛凝成了冰。
鍾離馗畢竟是江湖裡打滾多年的老手,最初的震驚如潮水般退去後,立時道:「大人,您必須立刻離開神都!監察院手段通天,若有他們暗中相助,助您悄然脫身……應當不是難事!」
在大梁朝堂,得罪獨孤氏便已是步步殺機。
如今魏長樂殺的是獨孤氏的嫡子,那便是斷絕了一切轉圜的餘地。
鍾離馗此刻才真正明白,為何連監察院那等龐然巨物,也會如臨大敵,氣氛肅殺到如此地步。
「我走不了。」魏長樂緩緩搖頭,「反倒是你們,必須儘快離開。」
「為何走不了?」鍾離馗眉頭擰成深刻的溝壑,「是監察院阻攔?」
魏長樂唇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倒不是。鍾離大俠,你心裡也清楚,獨孤氏的勢力遍布朝野。我殺了獨孤弋陽,獨孤家豈會善罷甘休?若我一走了之,或許個人能暫避鋒芒,但獨孤氏若尋不到我泄憤,必將雷霆之怒,傾瀉於與我相關的一切人身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屋內每一張臉。
「以獨孤氏的實力,要查清楚我的人脈,並非難事。」魏長樂氣定神閒,「河東魏氏自不必說,我在雲州的朋友.....特別是這次山南之行,獨孤氏知道我與大洪山有交情,而且與襄陽姚氏也是關係很近。他們的手即使一時半會伸不到河東和雲州,但必然會就近先報復大洪山和姚氏......!」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瓊娘臉上,眸中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歉意。
瓊娘搖頭道「若非有你,姚家早已被盧黨碾碎。你……不必顧念姚家。」
「人是我殺的,自然由我善後,儘量不牽累大家。」魏長樂道:「鍾離大俠,你們收拾一下,儘快離開神都。先不要回襄陽,往北邊去,目下反倒是雲州那邊比較安全。你們撤離之時,帶上一個人......!」
「何人?」鍾離馗問道。
「摘心案牽連西市樂坊,其中有一位苦命的歌伎,名叫香蓮。」魏長樂解釋道:「我承諾保她周全。你們帶她一同前往雲中城,見到傅城主後,便轉告她,是我將香蓮託付於她,懇請她多加照拂。」
言及此處,他心中卻是一黯。
獨孤弋陽說過,香蓮元陰殘損,已是油盡燈枯之身。
即便送到雲州,恐怕也時日無多。
本來殺死獨孤弋陽,牽連一些人,他心中還略有些歉意。
但此刻提及香蓮,想到獨孤弋陽的罪行,心中卻是坦然,只覺得擊殺獨孤弋陽乃是理所當然。
殺獨孤弋陽,他無愧,亦無悔。
鍾離馗重重點頭,抱拳道:「大人放心,鍾離便是拼卻性命,也定將大家安然護送至雲州!」
「我不走!」瓊娘卻是輕輕搖頭,聲音雖然不高,但語氣堅決。
她抬起頭,看著魏長樂。
「我已無家可歸。」她聲音更輕,「況且……你對姚家有再造之恩,如今你遭此大難,我若棄你而去,便是無情無義之徒,此生難安。」
魏長樂心中感慨萬千。
他深知瓊娘性子裡有現實甚至勢利的一面,若論大義名節,未必真是她堅守的準則。
此刻選擇留下,歸根結底,是那一段隱秘而深切的情愫,已將她的命運與自己緊緊捆綁。
危難時刻,情根深種,她做不到獨自抽身。
柳菀貞也立刻上前一步,急聲道:「不錯,我們留下來,或許……或許還能幫上一點忙……」
「此事干係太大,你們……」魏長樂試圖勸阻。
「你殺人,絕不會是無緣無故。」柳菀貞打斷他,「你殺的定是惡貫滿盈之徒。那個獨孤……獨孤弋陽,必是做了天理難容的惡事,你才不得不取他性命。」
魏長樂頷首,「他殘害無辜,手段令人髮指,死不足惜。」
「既然殺的是有罪之人,獨孤家憑什麼蠻橫報復?」瓊娘咬了一下豐潤的下唇,仿佛在給自己打氣,「邪不勝正!家父在朝中尚有一些門生故舊,只要你不是濫殺無辜,我……我便去求他們,看在父親往日的情面上,為你……為你說話周旋……」
魏長樂輕輕搖頭,「這世間的公道,往往不在人心向背,而在實力強弱。獨孤氏會與我們講道理麼?你若真為了我去動用雲山公留下的人脈,非但無人敢伸出援手,反而會讓獨孤氏更將姚氏視為眼中釘,加速報復。」
瓊娘卻倔強地扭過臉,「反正……我不走!」
柳菀貞有些訝異地瞥了瓊娘一眼,似乎沒料到這個平日裡有些計較得失的婦人,此刻竟有如此決絕的一面。
「大人!」鍾離馗壓低聲音,透著深深的憂慮,「您若執意留在神都,豈不是……束手待擒?獨孤氏勢大滔天,滿朝文武無人敢攫其鋒。您留下來,幾乎……是十死無生之局啊!」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魏長樂眼中寒光一閃,「要想一勞永逸,徹底解決後患,我非但不能死,還要讓獨孤氏這座參天大樹,徹底垮台!」
幾人聞言,無不駭然變色。
魏長樂說得輕巧,可誰人不知,獨孤氏作為大梁五姓之一,根基深厚如千年古藤,勢力盤根錯節。
莫說魏長樂孤身一人,即便加上監察院、乃至整個河東魏氏的力量,正面抗衡也絕無勝算。
想要扳倒這樣的龐然大物,無異於蚍蜉撼樹,痴人說夢。
便在此時,院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隨即一個沉穩的男聲響起:「魏司卿!」
魏長樂起身推門而出,只見院內站著一位熟悉的身影,正是靈水司不良將周恆。
兩人曾在山南並肩歷險,同生共死,交情匪淺。
「周兄!」
「魏司卿!」周恆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套疊放整齊的青色常服,「這是一套便服。明火司的官服制式尚未最終定下,您身為司卿,尋常的制服也不便穿戴,只好先取一套常服應急。」
「有勞周兄費心。」魏長樂接過衣物。
「司卿請儘快更換。」周恆神色凝重,壓低聲音道,「院使大人剛剛回衙,立刻傳下話來,命您速往黑樓覲見!」
李淳罡遲遲未歸,魏長樂心中一直懸著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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