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八一章 鹿鳴之什(2/2)
李淳罡遲遲未歸,魏長樂心中一直懸著一塊石頭。
此刻聽聞他已返回,頓時感覺肩頭一松。
監察院上下如臨大敵,氣氛凝重。
李淳罡是這龐大機構的主心骨。
他在,仿佛天大的難題也有了應對的底氣。
周恆拱手告辭。
魏長樂回到屋內,見瓊娘態度堅決,心知此刻再多勸說也是徒勞,只能回頭單獨勸說。
「我去見院使。」他沉聲道,「你們便在此處安心歇息。至於北上之事……待我回來再議。」
他想找個僻靜處更換衣裳,環視這正屋大堂,見左右各有一間耳房,便問道:「這兩側廂房可曾收拾妥當?」
「都已收拾好了。」柳菀貞忙應道,「我們暫且出去……」
「不必!」魏長樂搖頭,「我的意思是,這正屋左右恰好各有一間,嫂子和柳姐姐便分別住下。這庭院寬敞,房舍眾多,我隨意找一間便是。」
「這怎麼行,你……」柳菀貞還想推辭,魏長樂已不容分說地打斷:「就這樣安排。」
時間緊迫,他不再多言,又寬慰眾人幾句,便拿著衣服出了正屋。
他在東側那排廂房中隨意尋了一間推門而入,室內陳設簡單,卻潔淨整齊。
他換上那身青色常服,布料柔軟,剪裁合體,掩去了幾分官場氣,倒更添了幾分文士的清朗。
整理好衣襟袖口,他不再耽擱,匆匆出門。
他對黑樓已是輕車熟路。
來到黑樓下,辛七娘已先一步抵達。
「他在等你。」她輕聲道:「我已見過他了,你自己上去吧。」
魏長樂頷首致意,不再多言,徑直走向樓內。
到了五樓,鶴童靜立在樓梯口,見到魏長樂,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
「院使已等候片刻,吩咐司卿到了之後,直接登頂樓。」
魏長樂拱手還禮,加快腳步登上最後一段階梯。
頂樓的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那張巨大的木桌上,依然是那個精細得令人驚嘆的鄉舍模型,微縮的田園屋舍,仿佛凝固了一段遙遠的寧靜時光。
然而,李淳罡並不在那張高背靠椅上。
一陣低低的、斷續的喃喃自語,從角落傳來。
魏長樂心中一緊,循聲望去。
只見平日仙風道骨的老院使,此刻竟在靠牆的陰影角落裡,坐在地上,靠著牆角。
他花白的頭髮有些凌亂,幾縷散落在額前,目光呆滯,嘴裡正反覆念叨著什麼,那神態,與街邊失了魂魄的流浪老者無異,哪裡還有半分天下第一監察機構首領的威嚴與深不可測?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
魏長樂一臉錯愕。
這幾句話,他倒也不陌生,知道乃是出自【詩經】中的名篇【小雅.鹿鳴之什】。
他緩步上前,拱手躬身,輕聲喚道:「院使大人……?」
李淳罡似乎根本沒察覺有人上來,直到聽見聲音,才遲鈍地抬起頭,眼神空洞地落在魏長樂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困惑地吐出幾個字:「你……你是誰?」
魏長樂心下一沉。
又犯病了。
和上次一樣,間歇性的痴症,毫無預兆地侵襲了這位似乎能掌控一切的老者。
上次發作後,不過短短時日,怎會再次復發?
而且看這情形,比上次似乎更顯茫然無措。
辛七娘方才見過他,若那時已是這般模樣,她絕不可能如此平靜地離開,必定會守候在此,或至少會告知自己。
唯一的解釋是,就在辛七娘離開頂樓後,在這極短的時間內,老院使驟然發病。
魏長樂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輕聲回答:「屬下……魏長樂。」
「魏……長樂?」李淳罡喃喃重複著,忽然用力揪住自己花白的頭髮,臉上露出痛苦而困惑的表情,「魏長樂……是誰?」
見魏長樂不再答話,只是靜靜垂手而立,李淳罡似乎也失去了追問的興趣。
他重新低下頭,將臉埋進臂彎,身體蜷縮得更緊,靠著冰冷的牆角,又開始反覆吟誦那幾句詩句。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
魏長樂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但他卻實在不明白,李淳罡此刻犯病連人都不識得,為何會念起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