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四章 庇護(1/2)
魏長樂垂首,眼觀鼻、鼻觀心。
皇帝的話在他耳中迴蕩,直白得幾乎不像出自帝王之口。
那種近乎家常、卻又字字如刃的語氣,讓他既意外又隱隱不安。
更讓他心中悚然的是話中的內容。
大梁五姓,自然包括皇族趙氏。
大梁五姓不將國法放在眼中,豈不是連趙氏也一併罵了進去?
「朕是要告訴你,」皇帝的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你殺了獨孤陌的愛子,就算搬出所謂的律法,對獨孤氏來說,根本毫無用處。他要報復你,有無數種辦法,可以讓你們河東魏氏雞犬不留。」
魏長樂嘴唇微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知道皇帝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律法在真正的權勢面前,有時不過是一張可以被輕易撕碎的紙。
「太后傳召你入宮,所為何事?」皇帝的聲音忽然轉了個方向,像是隨意一問。
魏長樂感覺到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
精舍內本就陰涼,那道身影無聲無息地移到了他背後,更讓他後背的肌肉不自覺地繃緊,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方才的對答已讓魏長樂確信,這位深居簡出的皇帝對武道絕非外行。
他甚至無法判斷皇帝是否也修過武道。
對大部分武夫來說,苦修技藝,最好的道路當然是賣與帝王家。
皇帝自幼學的是治國理政,最多也就是練習弓馬騎射,當然很少有天子將精力和時間用在武道之上。
但凡事總會有萬一。
若陛下真是位隱藏的高手,此刻自己毫無防備地跪在這裡,皇帝恐怕可以輕鬆取走自己的性命。
「太后……詢問小臣昨夜之事。」魏長樂竭力穩住聲線,「她老人家想知道獨孤弋陽究竟是如何死的,想問清楚小臣到底是濫殺無辜,還是……誅殺元兇。」
「這不重要。」皇帝的打斷乾脆利落,似乎對細節毫無興趣,「她要不要保你?」
魏長樂遲疑了片刻。
御前奏對,一字之差都可能萬劫不復。
他斟酌著詞句,「小臣……不知該如何說。只是太后明察秋毫,小臣據實稟報之後,她知小臣是秉公辦案,所以……」
「所以你覺得,她會為了你,去硬扛獨孤氏的怒火?」皇帝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魏長樂,你偵破金佛案,扳倒盧淵明,朕一直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如今看來,竟是個愚不可及的蠢貨。」
「聖上……!」魏長樂心頭一緊。
「你是否當真以為,她對你有多賞識?」皇帝的話音如冷泉流淌,「無非是你在北疆的那些功績,讓她覺得你是一把還算鋒利的刀。把刀握在手裡,總有用得上的時候。可現在,你這把刀太利,一下子割傷了一頭猛虎。為了安撫那頭可能發瘋傷人的老虎,她隨時可以把你這把刀——親手摺斷。」
魏長樂怔住了。
朝中局勢,他並非全然不知。
太后當年於危局中只手擎天,趁皇帝失智、朝堂動盪之際,穩住了江山,也攬盡了權柄。
這些年,皇帝雖漸復神智,太后卻從未真正放手。
朝中要職,多是她一手提拔,重要奏章,仍須經她過目。
權力的滋味如同最蝕骨的毒藥,足以讓最親密的母子之間,滋長出冰冷而堅硬的隔閡。
他知道皇帝與太后之間必有齟齬,卻萬萬沒想到,皇帝會如此直白地將這份對立攤開在一個外人面前。
那語氣中的疏離與冷淡,哪裡像是談論自己的母親,分明是在評價一個需要謹慎應對的政敵。
他屏住呼吸,一個字也不敢接。
「朕似乎告訴過你......!」皇帝的聲音重新恢復平淡,「你的父親魏如松,是朕提拔起來的。當年若無朕的賞識,他坐不上河東總管的位置,你們魏家,也不會有今日的風光。」
魏長樂俯首:「陛下隆恩,魏氏一族世代銘記,不敢或忘。」
皇帝的腳步似乎又近了少許,就在身側,那聲音就在他頭頂,「朕是要你明白,河東魏氏,是朕的人。朕一句話,可以讓你重歸族譜,再列門牆,也唯有朕,會真心實意、全力庇護你們魏家滿門。」
魏長樂斜睨一眼。
目光所及,是皇帝那雙赤足。
它們隨著主人輕盈的步子移動,如同漫步雲端,不染塵埃。
「朕不會活一萬歲,太后更活不了一千歲。」皇帝背著雙手,緩緩踱步:「大梁以孝治天下,她既要理政,朕便不與她爭。朕樂得清靜,修身養性。可是……人總會死。太后,終究會走在朕的前頭。」
話音未落,皇帝的腳步在他身側不遠處停了下來。
魏長樂立刻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清他內心所有的思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朕遲早要真正臨朝,總攬乾坤。」皇帝的聲音平靜無波,「所以,只要朕想保住魏家,你們就能平安無事。」
魏長樂深吸一口氣,恭聲道:「小臣……懇請陛下主持公道!」
「朕可以下一道明旨,布告天下。」皇帝緩緩道:「言明獨孤弋陽罪證確鑿,死有餘辜。言明是朕命你追查摘心案,亦是朕賦予你臨機決斷之權。這道旨意頒布下去,除非獨孤陌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舉兵造反,否則,他絕不敢動你魏家分毫。」
魏長樂心中卻升起一絲疑惑。
皇帝為何要說得如此詳盡?
這不像恩賜,更像一場……談判前的籌碼展示。
「魏長樂......!」皇帝喚了他的名字,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你想不想讓朕……保住魏氏?」
魏長樂謹慎答道:「小臣……自然感激不盡。河東魏氏,亦必世代效忠,以報天恩……」
皇帝打斷了他形式化的表忠,「朕只庇護忠貞之臣,你如何向朕證明你的忠誠?」
魏長樂心頭一震,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所有的鋪墊,所有的許諾,都是為了這一問。
皇帝並非單純施恩,而是在索求一場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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