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四章 庇護(2/2)
皇帝並非單純施恩,而是在索求一場交易。
而能讓皇帝以庇護一個家族為條件來交換的,絕不會是尋常小事。
雖然太后掌權,但皇帝畢竟是一國之君,仍握有相當的權柄與資源。
他想要什麼,本有許多途徑。
如今卻要如此迂迴地與一個臣子做交易,那所求之事,定然極為特殊,甚至……極為棘手。
「聖上……」魏長樂壓下心頭的驚濤,索性直接問道,「需要小臣做什麼?小臣願為陛下,赴湯蹈火。」
「果然是聰明的孩子。」皇帝的聲音里似乎染上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放心,朕不會讓你赴湯蹈火。朕要你做的事……對你而言,輕而易舉。」
輕而易舉?
魏長樂心中暗自冷笑。
若當真輕而易舉,皇帝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許下這般重的承諾?
「起身說話吧。」皇帝的語氣緩和了些。
魏長樂應聲而起,終於得以正面窺見天顏。
皇帝就站在他幾步之外,簡單地束著髮髻,幾縷花白的髮絲垂在頰邊。
他身形清瘦,穿著一襲質料極輕柔的素色長衫,行走間衣袂飄飄,頗有幾分出塵之氣。
面龐瘦長,膚色是一種久不見天日的蒼白,但五官的輪廓依然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並不顯得如何咄咄逼人,卻清澈銳利,仿佛能洞悉人心。
他的嘴唇很薄,說話時幾乎不見唇齒開合,聲音卻清晰無比地送入耳中。
「你幾日前入宮,為皇后施針。」皇帝忽然話題一轉,問道,「她如今情形如何?」
皇后!
魏長樂心頭一凜,瞬間明白了。
皇帝真正要他辦的事,必定與坤寧宮那位沉睡了多年的睡美人有關。
「回陛下,小臣嚴格依照太署丞柳永元所授之法,為皇后娘娘疏導經脈,排除淤毒。」魏長樂微微躬身,如實稟報,「娘娘的氣色,較之前似乎稍有好轉,只是……仍未甦醒。」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不錯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你覺得,她當真能醒過來麼?」
魏長樂搖頭:「小臣不知。小臣並不通醫術,只因習武,略識經脈穴位。柳太醫所授,乃是針對特定穴位的施針之法,小臣只是依樣畫葫蘆,嚴格執行而已。娘娘面色或可觀察,但其體內真實情狀,經絡氣血之流轉,毒質淤塞之深淺,小臣實無從判斷。」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補充道:「陛下若想知曉娘娘詳情,可宣太醫院諸位國手入宮診視,他們必比小臣知曉得詳盡得多。」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皇帝極輕地、卻寒意十足的一聲冷哼。
魏長樂立刻低下頭,知道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不敢再言。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你為她施針時,身旁可有他人?」皇帝再度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魏長樂心中一緊,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愈發鮮明。
他謹慎回道:「坤寧宮守衛森嚴,皇后娘娘寢殿內外,亦有宮人值守……」
「謝重樓......!」皇帝突兀地插進一個名字,「可是一直守在殿外?」
謝重樓?
魏長樂有些疑惑,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但猛然間想到什麼,還沒問出口,皇帝已經道:「內宮前任大總管,那個老太監......!」
果然是他!
原來那老太監叫謝重樓。
「一直在!」
魏長樂心中也是奇怪,暗想謝重樓已經守在皇后寢殿八年之久,此事即使宮中內外不是誰都知道,但皇帝應該一清二楚,又何必多此一問。
但皇帝的詢問,證明至少皇帝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前往坤寧宮,否則應該知道謝重樓日夜依然守在那裡。
這也正是魏長樂頗為疑惑的地方。
皇后是皇帝的正宮,而且皇帝明顯對皇后的情況一直很上心。
按理來說,皇帝既然如此在意,天壽宮距離坤寧宮也並不是很遠,他完全可以經常去探望。
但皇帝卻似乎無法進入坤寧宮,想要得到皇后的消息,只能找人打聽。
「你施針之時,寢殿內有幾人?」皇帝的目光鎖著他,「她們可曾親眼見你施針?」
魏長樂道:「柳太醫傳授此法時,曾再三叮囑,施針過程不可為外人所見。小臣亦曾立誓,故而施針時,宮人都是避在屏風後面,並無他人能見。」
他回答得格外小心,甚至有意強調「立誓」二字,隱約堵死了皇帝可能索要續命之法的口。
畢竟,他連太后都未透露引子術的奧秘,若皇帝強逼,他夾在中間,便是滅頂之災。
「也就是說,你施針時,近旁並無耳目?」
「是。」
「很好。」
皇帝輕輕頷首。
隨即,魏長樂便見皇帝緩緩抬起右手,握成拳,伸至他面前。
那是一隻養尊處優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膚色與面容一般略顯蒼白。
拳頭在魏長樂眼前,慢慢攤開。
掌心之中,靜靜躺著一枚藥丸。
宛若一隻蒼蠅大小,顏色卻紅得驚心動魄,宛如一滴凝固的鮮血,又似一顆被精心淬鍊過的紅寶石,在精舍幽暗的光線下,隱隱流轉著一層詭譎而潤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