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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二章 局外天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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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只剩下香蓮壓抑的喘息聲,和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良久,香蓮才極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

「有……一個人。」她的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充滿了不確定,「可能……可能是我多嘴,是我……是我糊塗……」

「是誰?」魏長樂的心微微提起,面上卻依舊平靜。

「是……街上那個算命的先生。」香蓮終於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昏暗的房梁,「大家都叫他……天機先生。」

天機先生?

魏長樂腦中瞬間閃過一道清晰的身影——灰布長衫,清瘦面容,留著稀疏的山羊鬍須,坐在瀟湘館斜對面街角的小攤後,眯著一雙看似洞察世情的眼睛,打量著來往行人。

攤上擺著簽筒、卦盤,還有幾卷泛黃的舊書。

他清晰記得,就是自己宴請趙婆准和竇沖那一晚,在瀟湘館外,曾與此人有過一面之緣。

那算命先生還拉住他,口口聲聲說他近日「命犯小人,恐有血光之災」。

只是這兩日一心撲在摘心案上,若不是香蓮此刻提起,魏長樂幾乎已忘了這街頭術士的存在。

難道,這樁看似複雜的命案,竟與這樣一個不起眼的算命先生有關?

「他常在那一帶?」魏長樂問,語氣聽不出波瀾。

「已經在那邊擺攤一年多了。」香蓮的聲音漸漸有了些力氣,或許是說起這些與酷刑無關的、甚至曾帶給她些許慰藉的往事,讓她稍微放鬆了些,「就在咱們瀟湘館對著的那條街口。姐妹們……私下裡都信他。雖說樂籍女子不得隨意離館,但到館門前站一站透口氣,或是讓相熟的龜公、僕役幫著喚一聲,隔著街巷問幾句話,遞個生辰八字過去,總是能的。」

她喘了口氣,語調裡帶著一絲飄渺的嚮往與無奈:「咱們這樣的人,命比紙薄,運比黃連苦。誰不想改命?誰不想知道哪天能遇上貴人贖身,或者……至少,知道哪天能少受些苦楚?天機先生……他算得挺准,說話也中聽,有時還能指點些避禍趨吉的法子。日子久了,館裡不少姐妹,有事沒事都愛找他算算,給些銅錢碎銀,或者……端點自己捨不得吃的糕點蜜餞給他。」

「你也找他算過?」魏長樂問,目光清明。

香蓮點了點頭,眼神黯淡下去,陷入回憶:「我在樂坊里……沒有什麼朋友,不敢和她們深交,怕說錯話,也怕被算計。天機先生……不一樣。他就在街上,有時我心中憋悶得厲害,就在門口站一會兒,若是看到他在,就……就忍不住想過去和他說幾句話。他總會耐心聽著。」

「你與他很熟絡了?」

「一開始我也不信的。」香蓮輕聲道,「大概是大半年前,我連續好些天夜裡做噩夢,驚醒後一身冷汗,心悸難安。實在熬不住了,就想……就想找他破解破解。他問了我生辰八字,又仔細看了我的面相手紋,說我『心火鬱結,陰魂纏擾』,幫我畫了一道安神符,還給了我一小瓶『神仙水』,讓我睡前喝下。果然……那之後,我好一陣子都沒再做那些可怕的夢。」

魏長樂耐心聽著,心中已勾勒出那算命先生逐步取得信任的套路。

他順著問道:「那麼,趙老四當年拐賣你的事情,你都和他說了?」

香蓮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一開始……我也不敢說。可他……他對我很好,從不輕視我,說話總是溫和慈祥。後來我又做了幾次噩夢,每回心慌意亂,就去找他,他總能幫我安撫下來,而且……而且不肯收我的銀錢。他和我說了好多他雲遊時遇到的趣事,寬慰我說一切都會好轉,善惡終有報,只是時辰未到……我……我就覺得,他和記憶里我爹的樣子,慢慢重疊了,慈祥又可親……」

她的聲音裡帶著哽咽,那是長期孤苦無依後,對一絲虛假溫暖也緊抓不放的悲哀。

魏長樂微微點頭,心中瞭然。

對一個如風中飄零落葉般的低賤歌伎而言,天機先生所表現出的這種寬厚、慈祥與「靈驗」,無異於黑暗中的一點微光,足以讓她放下心防,產生深深的依賴與親近。

當積壓多年的苦悶與恐懼無處宣洩時,這樣一個看似安全可靠的「樹洞」,自然成了最好的傾訴對象。

而一旦開了口,那些深埋心底的秘密,便會如同決堤之水,難以遏制。

魏長樂相信,在瀟湘館,乃至神都其他樂坊秦樓楚館附近,如香蓮這般,向這類「知心人」吐露過秘密的女子,絕不在少數。

「也就是說,」魏長樂總結道,語氣依舊平穩,「你和趙老四之間的恩怨,包括你的出身籍貫,以及趙老四的所在,這位天機先生,都已瞭若指掌?」

香蓮輕輕點了點頭,隨即又急急抬頭,眼中帶著惶恐與一絲不願相信:「我以為……一個街邊算命的,聽過也就忘了,不會跟旁人說道。而且……他也確實安慰了我,說我命中有此一劫,但劫後或許另有轉機……讓我寬心等待。魏大人,我……我雖然對他說了,但我相信……他絕不是壞人,更不會去殺人害命!他……他是個好人!」

魏長樂只是微微笑了笑,那笑意並未深入眼底,反而讓他清亮的眸子顯得更加銳利,如同拭去塵埃的劍鋒。

一個常年固定在某處樂坊附近、深得其中女子信任的算命先生——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巧妙且隱蔽的身份。

他能輕而易舉地獲取這些女子的生辰八字、心底私密、過往傷痕,乃至她們可能偶然得知的、關於某些恩客的隱秘信息。

而這些女子,身處樂籍,交際複雜,三教九流皆有接觸,本身就可能是不自覺的信息匯集點。

若是有人需要從瀟湘館這類地方獲取特定消息,或是需要將某些精心編造的線索「自然而然」地植入某個目標人物周遭,還有比掌控、或利用這樣一位「天機先生」更隱蔽、更高效的渠道嗎?

香蓮只對這位天機先生吐露過與趙老四的恩怨。

那麼,利用趙老四之死大做文章,不惜以摘心案為幌子,將線索刻意引向香蓮,甚至可能更深層目的的那個幕後黑手——即便不是這天機先生本人,也必然與他有著千絲萬縷、乃至直接操控的關聯!

「這位天機先生,」魏長樂循著思路繼續追問,語氣依舊不急不緩,「除了算命解夢、畫符賣水,可還做過別的營生?比如,替人傳遞消息、信件或是物件?或者,你有沒有留意到,有什麼身份特別、不似尋常問卦之人,常去找他?」

香蓮凝神回想,片刻後才道:「除了算命,他……他還能幫忙寫信讀信。我們雖然入了賤籍,但不少姐妹家中還有父母親人。雖不能隨意外出,但每年總也能托人往家裡捎一兩封信,報個平安,只是信的內容需經樂坊檢查,無礙方可送出。天機先生是讀書人,字寫得好,五文錢就能幫忙寫一封家書,所以找他的人不少。」

魏長樂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緊:「如此說來,許多人的家書經由他手,他對這些女子的家庭情況、出身籍貫,甚至親屬姓名,都可謂瞭若指掌?」

「應……應該就是這樣。」香蓮點頭,隨即看到魏長樂眼中那愈發凝重的神色,心中不安驟然擴大,聲音發顫,「魏大人,難道……難道你真懷疑他……他會是殺人兇手?可他……他一個算命先生,為何要殺趙老四?」

「這也是我想搞清楚的問題。」魏長樂輕聲道,似乎在自語,但馬上問道:「香蓮,還有一個問題,請你如實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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