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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六八章 孤光映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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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景福宮正殿的瞬間,一股暖意混合著檀香的幽深氣息撲面而來。

殿內沉靜如淵,唯有金猊爐中一線青煙裊裊盤旋,似有若無地纏繞著樑柱間繁複的彩繪。

深處精舍,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花鳳椅之中。

她身著暗紅色織金鳳紋常服,一頭銀髮梳得紋絲不亂,綰成端莊的高髻,僅以幾支素雅白玉簪固定。

她的面容保養得宜,一雙眼睛偶爾抬起,眸中精光掠過,便如寒潭映刃,令人心底生凜。

四名宮女垂手侍立兩側,身著同色宮裝,眉眼低順,仿佛精舍內幾尊沒有生命的精美擺設,與這滿室華貴卻又壓抑的寂靜融為一體。

魏長樂走上前,單膝跪地:「臣魏長樂,叩見太后。」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魏長樂起身,垂手而立背脊卻挺得筆直。

「你膽子不小。」太后開口道:「獨孤弋陽是獨孤大將軍的嫡子,你說殺就殺,當眾撕裂,血濺五步。魏長樂,你是覺得有本宮護著,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魏長樂深深吸了一口氣,「臣不敢。殺獨孤弋陽,並非仗勢,而是伸張正義。此人以邪術害人,囚禁無辜女子於地下密室,手段殘忍,天理難容。臣身為監察院司卿,緝兇除惡是本分。至於他是否是獨孤大將軍之子,與案情無關。」

「與本分無關,與生死有關!」太后忽然提高了聲音,「獨孤弋陽該不該死,不是由你來決定。即使該死,也不該由你來殺,更不該當眾虐殺!」

魏長樂沉默下去,唇線抿緊。

他明白,到了此刻,太后心中早已有了裁決。

任何辯解,在她聽來恐怕都只是徒勞的聒噪。

太后冷冷地注視著他,目光如冰錐:「你可知這一殺,殺出了多大禍端?獨孤陌統御南衙八衛,手握三萬精兵。他唯一的嫡子死在你手裡,你以為他會善罷甘休?」

魏長樂依舊沉默,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監察院是哀家手中的刀,鋒利,好用,」太后的聲音低沉下去,「但也最容易折斷。你魏長樂是這把刀上最鋒利的刃,可刃太利,容易傷人,也容易自傷。昨夜之事,你痛快了,解氣了,卻把整個監察院置於火爐之上。若獨孤陌以此為藉口,對監察院發難,你讓本宮如何應對?」

「臣一人做事一人當。」魏長樂猛地抬起頭,「若太后需要安撫獨孤氏,平息事端,臣願領死。」

「大義凜然?」太后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魏長樂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低聲道:「老佛爺……!」

「住口。」太后冷漠地打斷,「本宮拜佛,卻不是心慈手軟的菩薩。若真是菩薩心腸,這大梁江山,恐怕早已傾覆不在。」

魏長樂喉結滾動了一下,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太后微微沉吟,半晌,才緩緩道:「你敢作敢當,本宮倒也……欣慰。只是......如果獨孤氏真的聯合朝臣,群情洶洶,請奏非要你的性命不可,你當真甘心伏誅,引頸就戮?」

「獨孤氏要小臣的命,小臣不給。」魏長樂的回答斬釘截鐵,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太后,「但老佛……太后若真要小臣死,小臣認命!」

「哼!」太后從鼻端逸出一聲冷哼,身子微微前傾,「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魏長樂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左右微微側目,咳嗽了一聲。

侍立在側的四名宮女立刻如蒙大赦般躬身,無聲而迅捷地魚貫退出精舍。

待最後一絲衣袂摩擦聲消失,太后才冷冷道:「皇后……你似乎忘記皇后了!」

「小臣……!」

「柳永元自盡之前,只將續命之法傳授於你。」太后緩緩不等他說話,已經道:「你以不能失信於死人為藉口,並未將那法子如實稟報。如今這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能維繫皇后的性命……而且,本宮前日去探望過皇后,她的氣息、面色,似乎比從前要好轉些許……!」

「皇后吉人自有天相。」

「魏長樂,你是在與本宮假裝糊塗?」太后目光銳利如刀,聲音陡然森然,「你聽不明白本宮的意思?」

魏長樂再次抬頭,「太后是想讓小臣違背承諾,交出續命之法?」

「莫非,你想讓皇后為你陪葬?」太后的反問冰冷刺骨。

「所以,太后已經決定,要誅殺小臣?」魏長樂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那股壓抑的鋒芒再度顯露,「為了安撫獨孤氏,明知道小臣誅殺的是罪有應得之人,太后仍要……」

「你覺得自己無罪?」太后不等他說完,霍然起身。

她年事已高,但此刻站起,步履卻異常沉穩,帶著久居巔峰的威壓。

緩步走到魏長樂身側,斜睨著他,「破壞本宮布局,逼迫獨孤氏可能鋌而走險,甚至可能導致朝局動盪,天下不寧,你覺得你……無罪?」

魏長樂面色沉靜,不再言語。

「怎麼不說話了?」太后微微蹙眉。

「小臣確實有話想說,」魏長樂緩緩道:「但……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連死都不怕,此刻還有什麼顧忌?」太后拂袖。

「好!」魏長樂點點頭,「那小臣就斗膽直言了。」

「說。」

「小臣入京時日雖短,耳聞目睹,卻也窺見幾分朝堂暗流。」魏長樂的聲音清晰而穩定,「而小臣所見所聞的這些情狀,在朝中文武百官心中,其實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何意?」太后眼神微凝。

魏長樂不再迂迴,直言道:「太后您欲力保越王殿下繼承大統,而曹王旦,是越王殿下最大的障礙。曹王旦最大的依仗,便是獨孤氏!」

太后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更加幽深,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獨孤氏不除,越王殿下即便日後在您的庇護下,得以冊立儲君,甚至……榮登大寶,這江山坐得可穩當?」魏長樂的話語如同鈍刀,一下下敲在敏感之處,「獨孤陌手握重兵,黨羽遍布朝野,曹王又素有『賢能』之名,一旦太后……稍有疏虞,局面恐非越王殿下所能掌控。」

「大膽……!」太后臉色一沉,厲色驟現。

魏長樂卻淡淡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豁出去的坦然:「小臣死到臨頭,膽子大一些,也是理所當然。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臣蒙太后知遇提攜之恩,臨死之前,若能盡此忠言,也算不負太后一番栽培。」

太后凝視著他,見他面色平靜,眸中澄澈,毫無瀕死之人的惶懼或諂媚。

她臉上的厲色竟漸漸平復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深沉。

「好,本宮倒想聽聽你這臨終直言。」

「太后睿智天成,自然比小臣看得更透徹。曹王與獨孤氏多年來結交黨羽,籠絡地方,其勢日熾,所圖者,絕非區區富貴。」魏長樂平靜道:「他們一直未曾公然發難,非不欲也,實因太后您尚在,威儀足以震懾乾坤。」

太后緩步回到鳳椅邊,慢慢坐下。

「可是……若有朝一日,太后您……」魏長樂說到這裡,終究還是有所顧忌,停頓下來。

「你是想說,本宮哪天千秋之後,便無人能鎮住獨孤氏了?」太后卻替他將那忌諱之言直接說了出來,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正是。」魏長樂順勢接道:「論功勞,獨孤氏是平定當年神都之亂的首功之臣;論資歷,乃大梁開國五姓世家之一,根深蒂固;論實力,朝野黨羽盤根錯節,更握有南衙衛軍的兵權;論名義……據小臣所知,朝中不少官員,皆認為曹王文武兼資,氣度恢弘,出身尊貴,乃是儲君的上佳之選。」

太后唇角泛起冷笑。

「越王殿下仁孝溫良,若沒有太后您的全力庇護,孤身面對這樣一股龐然大物,小臣實在不敢樂觀。」魏長樂的話語直接得近乎殘酷,「即便太后您苦心孤詣,為越王殿下留下諸多後手、布置重重助力,但人心難測,世事變幻。沒有您親自坐鎮中宮,運籌帷幄,什麼變數都可能發生。小臣以為,越王殿下真正唯一牢靠的基石,只能是您,而非其他任何人——包括監察院、北司禁軍……他們感念的是您的恩威,並非越王殿下。」

聽到此處,太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小臣明白,當年神都一場大亂,致使我大梁元氣大傷,至今未復。」魏長樂向前略略踏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因此太后夙夜憂慮,非到萬不得已,絕不願神都再起刀兵,重現當年慘狀。加之獨孤氏確係平定亂局的功臣,天下皆知。若無十惡不赦之明證,太后亦不好輕易動此勛戚,以免落下『鳥盡弓藏』、『濫殺功臣』的惡名,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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