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七零章 劍指河東(1/2)
曹王趙顯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驀地一變,「皇祖母,您……?」
「你這番籌謀與策略,本宮覺得倒也並非完全不可行。」太后聲音平靜無波,「只是如今時局微妙,本宮任用左相,正是要一改暮氣,重振朝綱,這天下,是萬萬亂不得的。因此,這道旨意即便要頒下去,也需確保絕不能生出半分亂子來。」
「皇祖母所慮極是……孫兒受教!」曹王額角已滲出冷汗。
「倘若旨意頒下,迫得那魏如松真的鋌而走險,舉旗叛亂,豈非成了天下人的笑柄?」太后輕輕一嘆,「再者,北方的蠻族也萬萬信不得。他們生於苦寒,長於劫掠,茹毛飲血,不通我中原禮教,從來便不知『信義』二字如何書寫。真要是見到河東大亂,邊防空虛,他們昔日所謂盟約,只怕頃刻便成廢紙,鐵蹄南下,不過頃刻之間……故此,頒旨之後,必須確保魏如松一定會奉召進京,而不是起兵作亂。」
曹王忙不迭地躬身應和,「皇祖母洞見萬里,思慮周全。若能兵不血刃,化解河東這心頭大患,自是社稷之福,黎民之幸。」
「所以,關鍵便在於如何讓魏如松安心。」太后的語調轉為一種刻意放緩的溫和,「魏長樂此番犯下的是不赦之罪,此事如風過曠野,不消幾日便會傳過黃河,抵達河東。魏如松聞訊,焉能不懼?」
曹王道:「他確實會擔心魏長樂之罪牽連到魏氏。」
太后淡淡一笑,「因此,朝廷必須要讓他明白一個道理,既然魏長樂已被逐於宗譜之外,不再是魏氏子弟,那麼魏長樂的所有罪責,都只繫於他一人之身,絕不會牽連河東魏氏滿門。」
「此外,塔靼人既已撤出雲州,朝廷正需調派得力兵馬前往雲州部署防務,召他進京,正是要與他這位熟悉邊務的戍邊名將,共議雲州守御大計。」
「皇祖母是以此為餌,誘他入京?」趙顯順著話頭問道。
「正如你所言,只要他離了河東,便是猛虎離山,蛟龍失水,一隻沒了爪牙的狼,還能掀起多大風浪?」太后緩緩說道:「可是,如何能讓他相信,朝廷此番召見,並非鴻門宴,不會對他有絲毫不利?朝廷必須表現出足夠的誠意……!」
曹王臉色白了白,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弧度,「皇祖母的意思,莫非是讓孫兒……孫兒親自去往河東宣旨,以皇子之尊,方能取信於他?」
「不僅僅是為了取信他。」太后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魏如松能有今日的位置,那絕非泛泛之輩。不到萬不得已,山窮水盡,他定然不會公然抗旨,將整個河東魏氏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然而,要他心甘情願踏入京城,卻也絕非易事。但凡他藉口染恙,稱病不起,便能將此事拖延下去,拖上一年半載,時移世易,許多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魏長樂隱在厚重的紫檀木屏風之後,屏息凝神,默默揣度著太后的每一句話。
他很清楚,倘若太后當真完全贊同曹王的建議,決意下此詔書,誘騙魏如松入京,就絕無可能讓自己在這屏風之後聽得如此真切明白。
除非……太后已下定決心,要將自己處死,方能斷絕計劃外泄。
畢竟在太后心裡,魏長樂不可能在得知誘騙計劃後,毫無動作。
必然會利用一切手段向河東那邊示警。
但從太后的態度來看,目前似乎並無要處死自己的打算。
此刻,太后非但順著曹王的意思往下說,甚至提出要讓曹王親自前往河東宣旨,這其中的曲折與深意,便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了。
「如果由一位皇子,親自前往太原,當面告訴他,朝廷絕無秋後算帳、牽連魏氏之意,那麼他心中再多的疑竇,自然也會消減幾分。」太后的聲音不疾不徐,「最重要的是,你突然出現在太原,他猝不及防,於公於私,都不能不見,想要裝病推脫,也是不能了。若是換作尋常宦官或朝臣前去,他倒真有膽子稱病不出,甚至暗中布置,拖延周旋。」
趙顯眼角微微抽動,澀聲道:「皇祖母,情勢複雜,孫兒……孫兒年輕識淺,只怕……只怕辦不好如此重任……!」
「朝中許多老成持重之臣,都曾誇讚你文韜武略。」太后抬眸看了他一眼,「本宮也素來認為你是可造之材。以你的才學見識與應對口舌,說服河東一介武夫,讓他順順噹噹奉旨進京,絕非難事。」
曹王此刻心中已是懊悔不迭,恍然發覺自己竟是那搬起石頭,狠狠砸了自己腳的人。
他原想藉機圖謀,卻不料這深宮裡的老太太棋高一著,反手一將。
他當然知道,如今的天下,早已不是當年四海昇平、令行禁止的光景。
朝廷對四方州郡,尤其是河東這種邊鎮重地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
很多時候,不得不依靠妥協、安撫與利益交換,才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與忠誠。
他骨子裡固然瞧不起河東魏氏這等以武立足的地方豪強,視其為粗鄙邊將,但也不得不承認,魏如松在河東經營多年,根深蒂固,是真真正正的地頭蛇,坐地虎。
自己若真以皇子之尊,親赴河東,踏入魏家的地盤,那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什麼意想不到的變故都可能發生。
魏如松若真有異心,或是對朝廷深懷怨望,自己豈不是自投羅網?
他並非愚鈍之人,心中隱隱明白,自己想藉此機會有所圖謀,而老太后卻將計就計,竟是要將自己這遠遠調離神都這個權力中心。
「皇祖母,若是上陣殺敵,保家衛國,孫兒便是馬革裹屍,也絕無半點猶豫!」趙顯定了定神,語氣變得懇切:「但若論及這折衝樽俎、以口舌服人之事,孫兒自覺才具不足,恐有負聖恩。孫兒思來想去,倒覺有一人,比孫兒更為合適。」
「何人?」太后眉梢微挑。
「二皇兄!」趙顯脫口而出,「二皇兄素來飽讀詩書,溫文爾雅,且亦是大梁皇子,身份尊貴。他若……若持節前往,宣示朝廷寬仁,恐怕比孫兒更加合適。」
屏風後的魏長樂,心中不由一聲冷笑。
二皇子自然是楚王趙慎。
這位皇子因母妃出身並非五姓,故而在儲位爭奪中早被視為無緣。
關鍵時刻,曹王毫不猶豫便將這位兄弟推出來作擋箭牌,不知那深居簡出的楚王殿下,若知曉此事,心中會作何感想。
「如此說來,你是不願為皇祖母、為朝廷分憂了?」太后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帶著失望:「你以為,本宮派你前往,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孫兒不敢!」
「還不是因為你舅舅是獨孤陌。」太后緩緩道:「魏長樂殺死了獨孤弋陽,而你與獨孤氏有血親關係,只有你出面,才會讓魏如松相信你的態度就是獨孤氏的態度,才能相信獨孤氏不會因為魏長樂牽累到河東魏氏。這份『擔保』,朝中除你之外,無人能給得了他。」
曹王趙顯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先回去,好好準備一下罷。」太后似乎有些倦了,抬手輕輕揉了揉額角,「本宮有些乏了。魏長樂和獨孤氏的事情尚未了結,本宮歇息片刻,還要處置此事。至於前往河東宣旨之事,本宮自會與皇帝細細商議,待確定之後,再交由你來辦……!」
「皇祖母……!」曹王心中大急,還想再說什麼。
太后卻已經微微闔上眼帘,手輕輕一揮,「你,先退下吧。」
曹王滿腹話語堵在胸口,看著太后已然不願多言的神情,終究無可奈何。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勉強壓下心中的翻騰,躬身行了一禮,腳步略顯沉重地退出了精舍。
他剛邁出精舍那描金繪彩的門檻,便見御前總管莫公公正垂手侍立在廊下。
莫公公見他出來,無聲地行了一禮,隨即與他擦肩而過,悄無聲息地再次進入精舍之內。
「太后,越王殿下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一直在外面候著……!」莫公公的聲音壓得極低。
「讓他進來吧。」
很快,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越王趙貞幾乎是半跑著進了精舍,此刻焦急萬分,連基本的禮儀都差點忘了,一張尚顯稚嫩的臉上寫滿了慌亂:「皇祖母!皇祖母!大事不好了!您要救命啊……!」
太后眉頭微蹙,看著這個向來有些跳脫、不夠穩重的孫兒,斥責道:「堂堂皇子,行事如此慌張,成何體統?」
「皇祖母,孫兒知錯!」趙貞連忙告罪,但臉上的急色絲毫未減,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朝精舍門口望了一眼,壓低聲音道,「方才……方才孫兒看到三皇兄從這兒離開,他……他進宮來做什麼?」
太后並不回答,反而淡淡問道:「那你入宮,又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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