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一章 猛虎嗅薔薇(2/2)
她抬起如玉的右手,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太陽穴上,這個略帶倦意的姿態,由她做來,卻別有一種驚心的風情與脆弱。
「單論平定神都之亂,獨孤氏確實功勳卓著,這也使他們在軍中的威望,一時無兩。當年,太后需要藉助獨孤氏之力穩定乾坤,獨孤氏亦需太后的名分與認可來鞏固權位,雙方各取所需,是為權宜。」
「當年是形勢所迫,互為依仗。」魏長樂說得直白,「但時至今日,雙方利益早已南轅北轍。」
「不錯。」辛七娘淺淺一笑,那笑意如冰花,美麗卻寒冷,「太后雖藉此得以垂簾,總攬大政,但獨孤氏亦趁此良機,勢力急劇膨脹。神都亂前,獨孤氏對南衙軍固然影響深遠,但徹底掌控的兵力不及半數,亦難在天子眼皮底下將爪牙遍布全軍。而亂後至今,南衙八衛,幾已形同獨孤私軍。」
魏長樂嘴唇微張,欲言又止。
「太后當年用以鎮亂的一條猛犬,如今已長成足以噬主的凶狼。」辛七娘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聞,「自然,這頭狼目前尚知收斂,即便明知太后屬意越王,仍一心擁戴曹王……這是其家族長遠利益所在。但他們尚不敢真正輕舉妄動。他們在等待,耐心地等待。」
魏長樂身體微微前傾,壓低嗓音:「等待太后……?」
「她年事已高。」辛七娘的聲音輕如嘆息,卻重如千鈞,「獨孤氏比任何人都清楚,朝中若沒有了太后坐鎮,他們擁立曹王的勝算將大增。在此之前,任何冒進都可能毀掉曹王,甚至葬送整個獨孤氏。故而,眼下他們只會選擇最穩妥的道路——積蓄力量,靜待時機。」
她略作停頓,眼波流轉,「這,也正是為何太后明知盧黨乃獨孤氏羽翼,明知獨孤氏與京外諸多勢力暗通款曲,卻始終引而不發的緣故。這場對決,太后縱占上風,卻無十足勝算。至少,眼下沒有。」
「大人的意思是,宮中不欲在此時激怒獨孤氏?」魏長樂恍然,心下一沉,「您擔心此案若追查到底,果真坐實獨孤弋陽之罪,屆時我們將進退維谷?」
「若侵害香蓮者真是獨孤弋陽,若甜水集這幾日慘死的樂技皆與他有關,這一切暴行果真是他所為……」辛七娘幽幽問道,目光飄向窗外浩渺的湖面,「屆時,該如何處置?明正典刑,依法論處?還是……視若無睹,遮掩過去?若選後者,監察院立院之本、公正之心何在?這與那些蠅營狗苟的衙門有何區別?可若選前者——」
她倏然收回目光,定定看向魏長樂,眼中寒意凜然:「你以為,獨孤陌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獨子被推上法場?屆時牽一髮而動全身,若逼得獨孤氏鋌而走險,太后的全盤布局將毀於一旦。魏長樂,到那時,你便是有百顆頭顱,也不夠抵罪!」
魏長樂背脊竄過一股寒意,不由深吸了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
「況且,你既入監察院,便需牢記一條未曾明言,卻重如泰山的鐵律。」辛七娘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清冷,卻字字敲在魏長樂心頭,「那便是:效忠太后,一切以維護太后之利益為至高責任。個人得失,案件曲直,有時需讓位於此。」
魏長樂默然良久,方澀聲道:「所以,依大人之見,這樁案子……便沒有再查下去的必要了?香蓮的過往不必再提,可能仍在『白衣主人』魔掌下的女子不必去救,甜水集那幾條剛剛消逝的性命……也當作從未發生過?」
水榭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風穿過廊柱的細微嗚咽,反襯得此間靜得令人心慌。
「此案,從一開始便透著蹊蹺。」辛七娘終於打破沉寂,聲音恢復了冷靜的分析,「摘心案兇手手段殘忍詭譎,卻偏偏留下指向香蓮的線索。你順藤摸瓜查到瀟湘館,從香蓮處得到畫軸,線索直指獨孤弋陽。恰在此時,甜水集數家樂坊接連發生命案,死的皆是可能知曉內情的歌舞伎……」
這位美人司卿微微蹙起秀眉,沉吟著繼續道:「這一切,進展得太過『順利』了。順利得仿佛有人早已鋪就一條路徑清晰的小道,並在旁引導,只等著我們一步步踏上去,最終無可避免地將鋒芒,對準獨孤弋陽,乃至其身後的獨孤氏。」
魏長樂心中一動,凝視著辛七娘。
他此刻方知,這位上司之前看似對此案漫不經心,實則關注之深,思慮之遠,遠超自己想像。
「若我是那幕後布局之人,意欲挑起監察院與獨孤氏的爭鬥,我會如何做?」辛七娘緩緩道,如同在推演一盤複雜的棋局,「製造一樁足夠駭人、足以引起監察院重視的奇案,留下看似隱秘、實則指向明確的線索。待監察院循跡追查至關鍵處,再適時清除掉可能提供其他方向或反轉證據的證人,進一步坐實最初嫌疑人的罪狀。而監察院一旦沿著這條被精心設計過的路深挖下去,便必然與獨孤氏產生劇烈碰撞……」
魏長樂目光驟然一冷,如寒星迸濺:「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慾借監察院之手,去點燃獨孤氏這堆乾柴,乃至引爆整個火藥桶?」
辛七娘終於輕輕頷首,那一直略顯緊繃的絕麗容顏,稍稍緩和了些許。
她將面前的畫軸,輕輕推回到魏長樂那邊。
「所以,魏長樂,此刻你最該做的,並非死死盯住獨孤弋陽一人不放。而是要跳脫出來,立於更高處,看清這整盤棋局的脈絡與走向。」
「那這下棋之人……會是誰?」魏長樂追問,心知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這正是關鍵所在。」辛七娘站起身,曳地的裙裾如流水般拂過光潔的地面。
她走到水榭邊緣,憑欄而立,望向湖心深處。
晨霧已散,湖水澄碧,倒映著天光雲影,一片寧和,卻與她口中所述的兇險暗涌形成鮮明對比。
「是誰如此處心積慮,要挑動監察院與獨孤氏對抗?其真正目的究竟為何?」她背對著魏長樂,聲音隨風傳來,清晰而冷靜,「是想借監察院之刀,削弱獨孤氏,為其他勢力鋪路?還是想借獨孤氏之力,反過來重創乃至摧毀監察院?抑或……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你我雙方,皆是他算計中的棋子?」
她緩緩轉過身,初升的朝陽恰好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朦朧而耀眼的光暈,令人一時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那身影挺拔而孤絕。
「魏長樂,當下最要緊的,恰恰是查明摘心案真兇究竟何人,其背後又站著誰,這番布置的真實目的何在。」辛七娘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從容淡定,卻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鄭重,「你若真想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真想為含冤者伸張正義,那麼你該查的,是這整個迷局的來龍去脈,是所有可能從中受益的勢力,是隱藏在層層表象之下,那隻真正操控一切的……黑手。」
她目光如電,直視魏長樂:「這,遠比揪住一個獨孤弋陽,要艱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