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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一章 猛虎嗅薔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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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榭內靜得落針可聞。

辛七娘那番近乎刻薄的質問還在空氣中迴蕩,字字如冰,刺入耳膜。

晨光透過雕花的木窗斜斜照進來,將浮動的微塵映得如金屑一般,卻絲毫暖不了這滿室的凝肅。

魏長樂並未被她鋒利的言辭所懾。

他敏銳地捕捉到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疲憊與無奈——那並非是針對他個人的輕蔑或否定,而更像是一個精疲力竭的旅人,望著註定無法逾越的崇山峻岭時,流露出的那種深刻無力。

他當然不是有勇無謀的莽夫。

辛七娘能坐上監察院司卿之位,手握他難以想像的資源與密網,她所見的世界,所權衡的利弊,必然比他這個初入神都的新人廣闊得多、沉重得多。

而她若真是怯懦之輩,又豈能以女子之身,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中占據一席之地?

片刻的沉寂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是下官唐突了,請大人勿怪。下官雖愚鈍,卻也未曾天真到以為,僅憑一紙畫像,便能撼動獨孤氏那般參天大樹。」

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那案上靜靜躺著的捲軸,墨色的綾子邊泛著幽冷的光。

「下官只是不解,為何大人明知畫中之人身份,卻選擇緘默。為何監察院在此案上,展現出如此……審慎乃至迴避的姿態。這不像監察院,也不像大人您。」

辛七娘並未立即回答。

她重新靠回鋪著錦墊的椅背,素白如雪的廣袖流水般垂落。

終於,她抬起眼瞼,先前那抹刻意掛在唇邊的嘲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幾乎稱得上肅穆的凝重。

「魏長樂,」她開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幾分,褪去了尖銳,染上了一層推心置腹般的沉緩,「坐下說話罷。」

魏長樂依言,在案前一張黃花梨圓凳上端坐下來,身姿挺直,靜待下文。

那一束晨光恰好移轉,籠在她半邊身子,素白的衣衫上,窗欞的花影斑駁搖曳,竟讓她在這一瞬間,透出一種近乎疏離世外的寂寥之感,仿佛雖在眼前,卻又隔著煙水茫茫。

「你很敏銳,」她收回些微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於魏長樂的臉上,「敏銳到……讓我既覺欣慰,又感憂心。」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動觸向那幅畫軸。

指尖並未打開繫繩,只是輕輕地、近乎憐惜般撫過捲起的畫紙表面,那細膩的觸感下,仿佛封印著一個灼人的秘密。

「我不告訴你,並非因我對獨孤氏心存忌憚——至少,並非尋常人所理解的那種,對權貴的畏懼。」辛七娘的語氣變得異常平緩,「而是因為,此時此刻,你將矛頭直指獨孤弋陽,乃至其背後的獨孤氏,這舉動本身,便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邊緣行走,危險至極。危險到……可能點燃一場你我,乃至整個朝廷都無法控制的燎原之火。」

魏長樂眉頭微蹙,眼神卻更加專注。

辛七娘幾不可聞地輕吸了一口氣,仿佛接下來要吐露的話語,重逾千鈞。

「你來神都時日雖短,但以你之能,當已看清大梁眼下之局。」她聲音沉靜,如述說一段古老而沉重的史詩,「神都之變雖已過去,朝堂表面重歸平靜,然水下暗礁密布,漩渦暗藏。支撐這座帝國巨廈的,早非那一紙詔書或一個虛名,而是各方勢力——皇室、世族、勛貴、邊鎮——之間,那微妙如蛛絲、脆弱如累卵的平衡。」

「而這平衡之中,最為核心的一環,便是『五姓』。」

她頓了頓,目光如淬冷的針,刺向魏長樂:「趙、竇、南宮、獨孤、王。這五姓世族,哪一個不是紮根百年,枝繁葉茂,盤根錯節?他們的觸鬚早已深入帝國的血脈骨髓,朝野上下,軍民政商,無處不見其影。動其一,便可能牽動全身。」

她的語氣愈發凝重,幾乎一字一頓:「獨孤氏,世代將門,執掌神都過半兵權。若說趙氏皇族是名義上的第一世家,那麼獨孤氏,便是無人可質疑的大梁第一武門。南衙八衛,三萬精銳,歷來由其統御。這還只是明面上的力量。山南、隴右……各地軍鎮之中,其門生故舊、潛在黨羽,更不知凡幾。獨孤二字,在天下將士心中,幾與『將門』同義。」

辛七娘凝視著魏長樂,聲音放得極輕,卻字字清晰:「你且告訴我,這樣的家族,是單憑一幅來路不明的畫像,幾樁樂坊女子的命案,便能輕易動搖其根基的嗎?這想法,未免過於兒戲。」

魏長樂沉默片刻,迎上她的目光:「僅憑眼前這些,下官亦不敢斷言獨孤弋陽便是那『白衣主人』。但正因真相未明,才需深挖細查。下官的意思是,不能因為嫌疑人可能出身獨孤氏,我們便望而卻步,裹足不前,任憑真兇逍遙,任憑無辜者含冤!」

辛七娘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並無暖意,反而透著洞察世情的蒼涼。

「我並非主張監察院該向權貴低頭,更非認為五姓子弟犯法便可逍遙法外。但你須明白,面對獨孤氏這等龐然大物,監察院也好,朝廷也罷,絕不能意氣用事,輕舉妄動。一旦決定動手,便需如鷹隼搏兔,務求一擊即中,切中要害,絕不能予其絲毫喘息反撲之機——否則,後果之慘烈,恐非你我所能承擔。」

「神都之變,已令帝國根基出現裂痕,五姓間的紐帶亦不似從前穩固。若此刻再生波瀾,尤其是與手握重兵的獨孤氏爆發激烈衝突……」辛七娘輕輕搖頭,眼底那絲憂慮終於浮上水面,清晰可見,「那將不再是一二人之生死榮辱,而是可能傾覆朝堂、動搖國本,令萬里山河再起烽煙的大事。」

魏長樂喉結微動,聲音低沉:「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即便獨孤弋陽果真身負重罪,眼下也需暫且……姑息?」

「不。」辛七娘斷然否定,眸光陡然銳利,「我的意思是,在未有鐵證如山、未有萬全之策前,絕不能打草驚蛇!你如今將目標鎖定獨孤弋陽,四處探查,這無異於在獨孤氏這頭暫時假寐的猛虎身邊,投下火種。一旦被他們察覺你的意圖與監察院的指向,你以為,他們會坐以待斃,引頸就戮嗎?」

她抬起如玉的右手,食指輕輕按在自己太陽穴上,這個略帶倦意的姿態,由她做來,卻別有一種驚心的風情與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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