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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零章 美人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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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周宅二進院的正房內卻燭火通明,亮得反常而詭異。

牛油燭在銅燭台上噼啪燃燒,將室內照得纖毫畢現,卻驅不散周興眉眼間沉甸甸的陰霾。

他披著一件綢緞寢衣,獨自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燭火將他鐵青的臉色映得忽明忽暗,額角一根青筋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動,像是皮下藏了只躁動的蟲子。

甜水集樂坊,兩日五斃,皆歌舞伎。

若在往日,這樣一條消息甚至不會送到他案前——樂坊那等藏污納垢之地,每年因各種緣由死上幾個姑娘,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自有樂坊管事悄無聲息地處理乾淨,京兆府連卷宗都懶得立。

可偏偏是現在。

偏偏在摘心案鬧得滿城風雨、監察院那位魏長樂像嗅到血腥的獵犬般四處探查的當口。

周興雖非刑名出身,但在京兆府這些年,經手過的案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些直覺,是浸淫久了自然而然生出來的——前腳魏長樂剛進瀟湘館查香蓮的舊事,後腳甜水集幾家樂坊就接連死人,死的還都是歌舞伎。

世上哪有這般湊巧的事?

這絕非偶然。

兩條線,一定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緊緊絞在一起。

而那個絞合點,恐怕藏著足以讓許多人粉身碎骨的秘密。

魏長樂!

這個名字如今像跗骨之蛆,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

他原以為摘心案不過是樁手段駭人些的兇殺,按京兆府的老規矩,壓一壓風聲,找個人頂罪,再往上頭打點一番,便可塵埃落定。

可如今看來,自己太天真,也太遲鈍了。

魏長樂不僅在查,而且明顯已查得很深。

而他這個京兆府參軍事,竟像個被蒙住眼睛、堵住耳朵的蠢貨,被遠遠拋在後面,連水花濺起的方向都看不清。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內急促踱步。

若真讓魏長樂查出什麼,捅到太后面前……不,甚至不需要驚動太后,只要監察院握住了切實的把柄,自己這些年在京兆府幹的那些勾當——剋扣案款、收受賄賂、替某些見不得光的人「了結麻煩」、甚至還有兩樁草菅人命的冤案——任何一樁翻出來,都足以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雖說現在宮中朝上對摘心案的處理心照不宣地予以接受,但如果監察院拿出確鑿的實證,證明摘心案另有真相,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恐懼像一桶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淹沒了他的四肢百骸,連指尖都凍得發麻。

隨之湧上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近乎瘋狂的狠厲。

不能坐以待斃。

必須主動出擊,必須掌握先機,必須……搶在魏長樂之前,弄清這潭渾水底下到底藏著什麼。

只有知道魏長樂在查什麼、查到哪一步,才能找到破綻,才能在他抽絲剝繭即將觸到核心時,搶先一步,將那根最關鍵的線頭——狠狠掐斷!

「大爺!」門外傳來管家周福謹慎而壓低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人……到了。」

周興踱步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眉頭緊鎖,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才緩緩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是周福那張熟悉的臉,在廊下燈籠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

這個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僕,此刻眼中也帶著掩飾不住的憂慮。

「可有人瞧見?」周興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氣音。

「大爺放心,」周福湊近些,聲音同樣低微,「老奴親自從后角門帶進來的,他們……行事很謹慎,落腳時連腳印都刻意斂著。」

周興這才稍鬆一口氣,但心頭那根弦依舊繃得死緊。

「帶他們過來。」

「大爺,」周福卻沒有立刻應命,反而遲疑了一下,抬眼看向周興,眼中憂色更濃,「他們是真正的亡命之徒,身上背的人命恐怕兩隻手都數不過來。您……真要親自見他們?不如讓老奴傳話……」

周興沉默了片刻。

「帶他們過來。」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比方才更沉、更決絕,不容置疑。

周福知道勸不動,只得躬身一禮:「是,老奴這就去。」

片刻之後,周福領著兩人,像兩道真正的影子,無聲無息地穿過庭院,來到正房外。

他們的腳步輕得匪夷所思,踩在青石板上,竟連最輕微的聲響都無,仿佛腳底生著肉墊。

夜風吹過,廊下的燈籠微微晃動,光影搖曳間,那兩人的身形也似跟著扭曲了一瞬。

周福先進屋通報,周興已坐回太師椅,挺直了腰背,雙手交疊置於膝上,試圖擺出官老爺的威嚴與鎮定。

「讓他們進來。」

房門被推開,兩人一前一後步入。

當先一人極高極瘦,活像一根竹竿挑著件寬大不合體的灰黑色舊布袍。

他臉上蒙著半截灰布面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生得狹長,眼白泛著一種不健康的濁黃色,像是久病之人,進門後便自然而然地滑向門邊的陰影里,靜靜立住,整個人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仿佛他本就屬於那裡。

另一人身量敦實矮壯,比前一人矮了整整一頭,穿著市井苦力最常見的褐色短打,褲腳扎進綁腿,腳下是千層底布鞋。

他臉上掛著一副看似憨厚、甚至有些木訥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像是用刀子刻在臉上,紋絲不動,眼底深處非但沒有絲毫笑意,反而有種屠夫掂量牲畜斤兩、思忖從何處下刀般的殘忍與漠然。

他倒是大喇喇地走到屋子中間,隨意地拱了拱手,動作帶著市井的粗疏,聲音粗嘎沙啞,像是砂紙磨過鏽鐵:「周大人,久仰大名。在下斷腸鬼,這位是我兄弟,小號套索魂。」

語調裡帶著股油滑的江湖氣。

一股陰冷、黏膩、仿佛帶著血腥和墳墓土腥氣的氣息,隨著這兩人進門,悄然在溫暖的室內瀰漫開來。

周興強自鎮定,揮揮手,示意周福退下,並關緊房門。

「二位,請坐。」周興指了指旁邊兩張早已備好的硬木椅子,聲音儘量平穩。

斷腸鬼嘿嘿一笑,那笑聲乾澀刺耳,也不客氣,一屁股坐下去。

套索魂卻依舊站在門邊的陰影里,仿佛生了根,對周興的示意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連多一個字都懶得說。

周興也不再虛與委蛇,直接取出三片金葉子,在燭光下小心翼翼地一字排開,放在兩人之間的紫檀木茶几上。

「明人不說暗話,」周興壓低了聲音,帶著壓抑的緊繃,「我要你們盯一個人。」

斷腸鬼那雙嵌在僵笑臉上的眼睛,漫不經心地掃過金葉子,又抬起來看向周興,笑容不變:「大人是不是搞錯了門路?您可是京兆府的參軍事,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手下精幹的差役、暗探想必不少。盯梢這種糙活兒,您隨便指派幾個得力的手下,不就辦了?何苦花這冤枉錢,找我們兄弟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些許玩味,「據我所知,向來都是別人在您這兒花錢求個方便。您花錢找人辦事……嘿嘿,倒是稀罕。」

「老山雙魂的底細,本官很清楚。」周興面色不變,手掌卻悄然按在了那幾片金葉子上,「江湖傳言,你們拿錢辦事,信譽不錯,很守規矩。現在看來……似乎有些名不符實。」

斷腸鬼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拱了拱手,那點玩味收斂起來,換上更直接市儈的口吻:「大人說的是,是我們兄弟多嘴了。您說明白,是讓我們盯人,還是……」

他拖長了音調,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殺人?這一字之差,結果可天差地別,用的法子、費的力氣、冒的風險,還有這價碼嘛,自然也都大不相同。」

「盯人!」周興斬釘截鐵。

他將手邊早已備好的一副捲軸拿起,遞給斷腸鬼,「監察院的魏長樂,明火司司卿。這是他的畫像。他的住處,是原先太醫院太署丞柳永元的舊宅,一打聽便知。不過他大多時候都泡在監察院裡,那地方,你們想必清楚。」

斷腸鬼接過捲軸,卻沒立刻打開,只是拿在手裡掂了掂,目光再次落回那三片金葉子上,臉上那副憨厚的假笑又浮了出來:「周大人,監察院的人,那可都是鼻子比狗還靈、眼睛比鷹還毒的硬茬子。盯他們的梢,跟在刀尖上跳舞沒啥區別。一個不留神,被他們養的那些『影子』反咬一口,我們兄弟倆這吃飯的傢伙,說不定就得搬家。您這價錢嘛……」

他拖長了尾音,搖了搖頭,意思不言而喻。

周興心頭一沉,又從懷中摸出兩片金葉子,動作有些僵硬地拍在茶几上,與先前三片並排。

「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再加五片。」他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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