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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零章 美人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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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再加五片。」他一字一句道。

斷腸鬼眼中那抹貪婪的光一閃而過,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伸出粗糙黝黑、指節粗大的手,拈起一片金葉子,動作卻異常輕柔。

他將金葉子湊到嘴邊,鼓氣一吹,金葉邊緣發出極其細微、卻清脆顫動的嗡鳴聲。

他側耳聽著,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點點頭:「成色十足,周大人爽快。」

說罷,很是自然地將五片金葉子悉數攏起,揣進懷裡那不知縫了多少暗袋的短打內襟。

「這魏長樂,我們只盯,不動。」斷腸鬼揣好金子,笑容可掬地補充道,語氣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除非……周大人您後續另有特別的『吩咐』,那價錢,咱們自然得另算。」

「只盯不動!」周興幾乎是立刻強調,語速加快,「絕不能讓他有絲毫察覺!更不能被監察院可能布置在暗處的樁子發現!你們只需像真正的影子一樣跟著,把他每日見了什麼人、去了哪些地方、做了哪些事,詳詳細細、原原本本報給我。尤其是他接觸的可疑之人,或者前往不同尋常之處,必須即刻來報,不得延誤!」

一直沉默如石像、立在陰影中的套索魂,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難以察覺,表示同意。

斷腸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隨意地拱了拱手:「得,這活兒我們兄弟接了。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規矩得講清楚。他魏長樂若是一直待在監察院那鐵桶一般的地界裡,我們不能靠近,也沒法靠近。他在裡頭做什麼、見誰,與我們不相干,我們也無從知曉。但只要他踏出監察院的大門……」

他咧開嘴,露出發黃的牙齒,「那他就是咱哥倆眼裡的珠子,轉到哪兒,咱就跟到哪兒。每日子時前後,自有消息送到您指定的地方。」

交易達成,兩人不再多留半刻。

斷腸鬼轉身便走,套索魂則如同他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步跟上。

周福早已候在門外,見狀連忙引著他們,如來時一般,沿著來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後院的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待房門被周福從外面輕輕帶上,沉重的門栓落下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屋內徹底只剩下周興一人時,他才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整個人脫力般向後癱進寬大的太師椅里。

五片金葉子,換兩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去盯一個監察院官員。

這一步,是險棋。

但他已別無選擇。

就像陷入流沙的人,明知抓住的可能是毒蛇,也只能死死握住,因為鬆手即是滅頂。

窗外,夜色愈發深沉厚重,風聲嗚咽著穿過庭院,捲起枯葉,拍打著窗欞,那聲音時而尖利,時而低沉,恍惚間,竟像是無數冤魂在看不見的黑暗深處,幽幽哭泣。

……

……

晨光初綻,霞光萬道,將靈水司那片精心打理、宛若江南園林般的庭院溫柔籠罩。

假山奇石嶙峋,曲水流觴潺潺,花木扶疏間點綴著亭台水榭,晨霧如輕紗般裊裊浮動,恍若仙境。

然而這靜謐雅致之下,卻是大梁帝國最精密、也最危險的情報中樞。

臨水的水榭內,晨風帶著水汽和花香穿堂而過。

一張寬大厚重的紫檀木長案幾乎被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淹沒,只余中間一小塊可供書寫的空地。

案後端坐一人,素白廣袖長衫,長發僅用一根毫無雕飾的青玉長簪松松綰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

她正俯首閱卷,側影沉靜,晨光勾勒出她秀挺的鼻樑和專注的眉眼。

魏長樂踏著水榭連接岸邊的九曲木橋走來,腳步聲輕緩。

進入水榭,他拱手一禮:「大人。」

辛七娘並未抬頭,甚至連執筆批註的右手都未停頓,只抬起左手,食指在空中極其隨意地虛按了一下,示意他稍候。

魏長樂靜立一旁,目光掠過案上堆積的文書。

片刻之後,辛七娘才擱下筆,將批閱好的密報歸入一旁已處理完畢的文牘堆中。

她緩緩抬起眼,那雙眸子在晨光下清澈明淨,卻深不見底,仿佛能映出人心最隱蔽的角落。

「今日前來,是想質問我為何知而不告?」她開口,聲音平淡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早起的慵懶,卻精準地點破了魏長樂此行的目的。

魏長樂心中微凜。

「昨晚你在府中設宴,賓客僅竇沖與王檜二人。」辛七娘身體微微後靠,倚在寬大的椅背上,雙臂自然而然地環抱胸前,這個姿勢讓她顯得有些疏離,卻又帶著掌控全局的從容,「從他們口中,你自然已經確認了那幅畫中『白衣主人』的身份。」

不愧是大梁情報系統的首腦,監察院真正的眼睛和大腦。

魏長樂壓下心頭的震動,迎上她的目光:「大人在監視我?」

「你是明火司司卿,朝廷命官,錄籍於監察院。」辛七娘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但凡是官員,其言行舉止、人際往來,皆在靈水司的監察範疇之內。這本就是我職責所在。」她目光微凝,落在魏長樂臉上,「更何況,你如今涉足的,是一潭深不見底、可能牽扯巨大的渾水。你的每一個舉動,都可能將你自己,甚至將整個監察院,拖入難以預料的險境。作為靈水司主事,我有充分的理由,關注你的動向。」

理由充分,無可指摘。

魏長樂知道在此事上糾纏無益,便不再多言,上前兩步,將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捲畫軸,輕輕放在了紫檀木長案空出的一角。

「前日我來求證,大人曾言,並不認得畫中之人。」魏長樂目光直視著辛七娘那雙深邃美麗的眼眸,不放過其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今日,我想再問一次,大人是否還是同樣的說辭?」

辛七娘靜靜地看著他,並未立刻去看那畫軸。

水榭內一時靜極,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池中魚兒偶爾躍出水面的輕響。

「魏長樂!」她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你這種質問的語氣,我很不喜歡。換做旁人,此刻或許已經跪著爬出這道門了。」

魏長樂與她對視片刻,忽地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夾雜著疲憊、不解,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

「看來在這件事上,我與大人的態度,確實截然不同。」

辛七娘不置可否,目光終於落向那捲畫軸,卻仍不伸手去碰。

「他們告訴你,畫中是誰?」

魏長樂沉默了一下,似然後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獨孤弋陽。」

辛七娘美艷絕倫的俏臉上,果然沒有絲毫吃驚或意外的神色。

甚至連長睫都未曾多顫動一下,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甲的名字。

她只是極輕微地挑了一下眉梢,這個細微的動作,已足以讓魏長樂確信——她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比他知道得更早、更詳細。

「很好。」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目光重新回到魏長樂臉上,「拋開對此案最終該如何處置的態度分歧不談,僅就偵辦過程而言,你的方向、手段、還有這抽絲剝繭的進展,確實可圈可點,甚至讓我很滿意。」

她頓了頓,語氣陡轉,那抹笑意也瞬間斂去,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冰冷:「但也僅此而已。」

「大人之前曾警告我,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魏長樂上前半步,拉近了距離,目光灼灼,「是因為監察院的『五律』束縛,還是因為……」

他停頓,一字一句道,「大人對獨孤氏,心存忌憚?」

「魏長樂,」辛七娘忽然喚了他的全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她微微眯起那雙好看卻凌厲的眸子,身體前傾,手肘支在案上,這個動作讓她那身素白寬鬆的長衫前襟自然垂落,豐碩的有些下作的胸脯堆積在桌沿,勾勒出胸前驚心動魄的飽滿曲線。

一抹白皙深邃的溝壑在前襟內若隱若現,帶著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然而她的眼神卻冰冷如刀,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嘲弄:「依你所查,獨孤弋陽是荼毒香蓮的真兇,甜水集那幾家樂坊這兩天又死了好幾名樂伎,是獨孤弋陽在殺人滅口,掩蓋更大的罪行。」

她語速加快,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冷硬:「既然如此,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你現在最該做的,難道不是立刻拿出你查到的『證據』,直撲獨孤府邸,將那位獨孤家長孫抓捕歸案嗎?然後審訊,問罪,按律開斬,為你那些慘死的樂伎討還公道,也正好彰顯我監察院不畏權貴、執法如山的威風!」

魏長樂被她這一連串疾風驟雨般的話釘在原地,一時竟有些啞然。

「怎麼?」辛七娘看著他瞬間怔住的表情,唇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更深了,眼底卻毫無笑意,「不敢了?你辛辛苦苦查了這麼多天,不就是要揪出真兇,還死者一個公道嗎?如今『真兇』就在眼前,身份確鑿,動機明顯,證據……哦,你當然有證據,那幅畫,那些樂坊女子的死,不都是指向他的證據嗎?那還等什麼?去啊!」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更強,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審視:「還是說,你魏長樂其實心裡也清楚,僅憑你手中那點東西,要去動獨孤家,無異於蚍蜉撼樹,螳臂當車?你所謂的追查到底,所謂的公道,在真正的權勢面前,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水榭內,晨光依舊明媚,池水依舊粼粼,但空氣卻仿佛凝固了,充滿了無形的張力。

魏長樂站在案前,看著眼前這位美艷與威嚴並重、心思深不可測的美人司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踏入的這場漩渦,其下的暗流遠比表面看到的,要冰冷、湍急、兇險萬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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