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四四章 佛前魔影(2/2)
虎童死死盯著魏長樂的眼睛,仿佛要從那深潭般的眸子裡挖出他真正的打算,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魏長樂不再多言,他反手將鳴鴻刀徹底歸鞘,但左手卻始終虛按在刀柄之上,拇指輕輕抵著刀鍔,抬步朝著那扇敞開的殿門走去。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清晰可聞,不疾不徐。
老嫗提著那盞油燈,微微躬身。
魏長樂在門檻前停頓了極為短暫的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濃烈的檀香、隱約的血腥,以及從那門內黑暗中滲出的、更加陰冷沉鬱的氣息,一股腦湧入鼻腔。
然後,他抬腳,穩穩地跨過了那道仿佛劃分陰陽的古老門檻。
身影,沒入殿內的昏暗之中。
老嫗提著燈,也跟著退入門內。
「吱呀——嘎——砰。」
厚重的殿門,從裡面被緩緩推上。
最後一縷庭院中的火光與月光,被徹底隔絕在外。
......
......
門合上的剎那,外界的火光、甚至夜風的嗚咽,都被驟然隔絕。
殿內陷入一種近乎壓抑的寂靜。
殿內空間極為空曠。
中央特意清理出了一片區域,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圈椅。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許歲,面容堪稱俊朗,皮膚是久不見陽光的、不健康的蒼白,唯獨鼻樑與顴骨處透著一絲異樣的潮紅,一頭烏黑長髮並未束冠,也未扎髻,只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後背。
他坐姿極其隨意,甚至可以說是慵懶。
整個身子幾乎陷在寬大的圈椅里,左臂隨意搭在扶手上,右手則端著一隻白玉茶杯,杯身薄如蟬翼,隱約透出裡面琥珀色的茶湯。
他正微微垂首,輕嗅著茶香,動作優雅從容,仿佛身處自家精舍,而非這殺機四伏的佛門禁地。
然而,魏長樂的視線,在掠過白衣人面容的下一瞬,便死死釘在了他的腳下。
白衣人的右腳,穿著做工極其考究的雪白錦緞雲紋靴子,正隨意地、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地,踩在一個「物體」上。
那是一個少女。
赤身裸體,蜷縮在地上,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她肌膚白皙,長發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露出的下巴和嘴唇在不住地顫抖,一動不動,甚至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只是那樣蜷縮著,任由那隻穿著雪白錦緞靴子的腳,踩在她的腰臀之間。
魏長樂握著鳴鴻刀刀柄的手,指關節因極度用力而發出一聲輕微的「咯」響,皮膚下的青筋根根暴起。
白衣人緩緩抬起了頭。
他看向魏長樂,唇角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堪稱溫和、甚至帶著點友善的笑意。
那笑容恰到好處,既不張揚,也不陰冷,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久別重逢的故友。
但配上他腳下那個赤裸的的少女,配上這昏暗詭異的殿堂,這笑容便顯得無比扭曲,無比猙獰,像是一張精心繪製的人皮面具,遮住了下面瘋狂蠕動的蛆蟲。
「魏長樂,魏大人......!」白衣人開口,帶著一種從容不迫,語速不疾不徐,「久仰大名了。這些日子,神都街頭巷尾,可沒少傳揚魏大人的威名。」
他輕輕啜了一口茶,將茶杯交給已經站在他身邊的老嫗,含笑道:「今日終於得見,果然……一表人才,氣度不凡,難怪能得太后賞識。」
魏長樂沒有接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身形挺拔如孤峰。
白衣人似乎並不介意這冰冷的沉默。
他甚至頗為愜意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左腿疊到右腿上,這個動作讓他踩踏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些,少女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嗚咽,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白衣人輕輕嘆息一聲,語氣中竟帶著幾分文人式的感傷與困惑,「神都百萬眾生,每日裡生老病死,愛恨嗔痴,繁雜如恆河沙數。案子,更是多得如同這藏經殿裡的書卷,翻也翻不完。我很奇怪,魏大人......你為何偏偏要盯著這裡,盯著這件案子,非要……與我為難呢?」
「獨孤弋陽。」魏長樂終於開口,直接叫出了那個始終縈繞在自己心頭的名字。
白衣人眉梢微挑,「哦?這個名字……是否已經很久不曾被人這般清晰地叫出口了?世人應該也早已經忘記這個名字的存在了。」
魏長樂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顫抖的少女身上,淡淡道:「放開她。」
獨孤弋陽順著他的目光低下頭,像是才注意到自己腳下還踩著一個人。
他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一絲恍然,隨即化為輕蔑的哂笑。
「哦,你說這個?」他用腳尖隨意地碾了碾,「一個不懂規矩的小東西罷了。」
魏長樂向前踏出一步。
他周身那股凝練的氣勢,隨著這一步驟然攀升,如同出鞘的利劍,直指前方。
鳴鴻刀的刀鞘尖端,微微抬起,對準了獨孤弋陽的方向。
獨孤弋陽卻仿佛對這股逼人的殺氣渾然不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請你進來,是想告訴你,這些日子,我協同京兆府暗中查訪摘心案,可是廢了不少心力。」他慢條斯理地說著,語氣從容,「皇天不負苦心人,總算有些眉目了。」
「眉目?」
他微微一笑,緩緩道:「這冥闌寺內,有一夥妖僧。他們暗中擄掠良家少女,囚禁於此。表面上誦經祈福,暗地裡,卻是行那采陰補陽的邪術,修煉邪功。」
魏長樂面色沉靜,盯著他眼睛,全神戒備。
「而這伙妖僧背後,其實另有主使。」獨孤弋陽目光與魏長樂冰冷的目光相接,他唇角那抹笑意加深,裡面閃爍著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戲謔。
魏長樂緊緊盯著他,一字一頓:「誰?」
獨孤弋陽身體微微前傾,迎著魏長樂的目光,清晰而緩慢地吐出了三個字:「魏長樂!」
殿內的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凍結了。
油燈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變得無比清晰。
獨孤弋陽似乎很滿意魏長樂此刻的沉默。
他靠回椅背,雙手十指交叉,隨意地放在膝上,姿態優雅從容,仿佛一位正在書院中授課的名士。
「魏長樂,你身為監察院司卿,本該是朝廷鷹犬,百姓青天,秉公執法,肅清奸邪。」他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著點惋惜的調子,「可你卻利慾薰心,膽大包天,暗中勾結冥闌寺妖僧,荼毒少女、修煉邪功。甜水集近月來失蹤、遇害的幾名樂技,恐怕都是你的手筆吧?」
他搖了搖頭,嘆息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誰能想到,名震神都的魏青天,背地裡竟是如此一個衣冠禽獸?」
「賊喊捉賊?有意思!」魏長樂終於冷笑出聲。
獨孤弋陽指了指腳下少女:「此女,便是本公子從妖僧魔掌中,拼死救出的最後一個人證。只要稍加安撫,她便可當眾指認,是受你魏長樂指使的僧人,將她從家中擄來。也是你魏大人親自下令,將擄來的眾多少女,囚禁於這藏經殿下的密室之中,供你……修煉邪法。」
「至於外面那些被京兆府誅殺的僧人、僕役……」獨孤弋陽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竟真的流露出一絲「惋惜」與「無奈」,「他們其實都是知情者,或者說是你的幫凶。周參軍事帶人前來緝拿,他們暴力拒捕,悍然反抗。京兆府的差役們為了自保,也為了擒拿真兇,不得已才痛下殺手。這雖然令人痛心,但說到底,也算是……為神都剷除了一大毒瘤,為陛下分憂了。」
他說得如此平靜,如此理所當然。
魏長樂忽然笑了。
獨孤弋陽也笑起來,甚至笑意更深。
「重要的是,魏大人,」他慢悠悠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愉悅,「今夜之後,神都上下,從朝堂諸公,到市井小民,都會知道,監察院那位聲名鵲起的魏長樂魏司卿,是個勾結妖僧、荼毒少女、修煉邪功的衣冠禽獸。而你,會死在這裡,死在拒捕之中,死在試圖殺害最後一名人證、銷毀罪證的搏殺里。」
他抬起右手,蒼白的手指在空中虛劃,如同在勾勒一幅即將完成的畫卷:「你的屍體旁,會發現這名被你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少女。你的諸多罪證,也會一一呈交給刑部和大理寺,甚至可能送到宮裡.....!」
「周興會因臨危不亂、果敢決斷,救出最後一名倖存者,而受到朝廷的嘉獎,說不定還能官升一級。」
「而我獨孤......!」他嘴角的笑意變得冰冷而矜傲,「不過是恰逢其會,協助官府破了這樁驚天大案,為神都除去一大害。」
魏長樂只是微笑著,問道:「這就是你準備公之於眾的真相?」
「真相?魏長樂,你告訴我,到了那時,誰還會在乎真相?誰還敢在乎真相?」
他輕輕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微不足道的蒼蠅,又像是為這場談話畫下終止符。
「故事講完了。魏長樂,現在……你是自己了斷,還是……需要我幫你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