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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六章 青燈不度胭脂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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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稀薄如紗,將冥闌寺的山門籠罩在一片青灰的冷色里。

魏長樂立在斑駁的牆根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眼望去,正門兩扇厚重的木門緊緊閉合,門環上銅綠斑駁,鏽跡如猙獰的傷疤,顯然久未開啟。

難道這竟是一座被人遺忘的荒寺?

他並不急於動作,而是靜靜打量著周遭。

寺廟的圍牆高約一丈有餘,牆體由大塊青磚壘成,表面泥灰早已大片剝落,露出內里青灰的磚石本色。

牆頭瓦當殘破,蹲獸不全,一派凋敝氣象。

魏長樂左右掃視,晨霧未散,四下闃無人跡。

他身形倏然一縱,衣袍幾乎未帶起風聲,人便如一片被秋風捲起的枯葉,輕飄飄旋起,足尖在牆磚剝落處極輕一點,已悄無聲息地翻上了牆頭,伏低身形。

寺內景象映入眼帘。

規模竟是不小,殿宇廊廡錯落,雖多半顯露出年久失修的頹唐,但整體格局尚存,並非全然荒廢。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一片沉沉的青灰屋瓦之中,竟真有零星幾點昏黃燈火,如鬼魅之眼,在漸褪的夜色里明明滅滅。

寺廟裡有人。

魏長樂不再猶豫,身形如一片真正的落葉,輕飄飄落在院中地面。

落腳處是一片荒草叢生的偏院。

他立刻凝住身形,側耳傾聽片刻,確認未引起注意,方繼續移動。

正前方是一座大殿,形制頗為宏偉,但朱漆門柱早已褪盡鮮色,漆皮翻卷剝落,露出底下灰白木質,被風雨蝕出道道深痕。

殿門虛掩,內里幽暗。

魏長樂屏息凝神,將自身氣息收斂。

遠處,越過層疊屋脊,隱約有模糊的人聲絮語傳來,時高時低,聽不真切。

更清晰的是木魚聲,「篤……篤……篤……」,單調、遲緩,敲擊者似乎心不在焉,每每停頓良久,才又懶懶響起一記,在這荒寺晨光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散漫與頹廢。

他循著聲與光的來處,悄然移動。

身形始終緊貼著牆根、廊柱的陰影,每一步都輕盈得如同暗夜中巡行的貓。

繞過空曠的正殿,是一片更為開闊的後院。

此地荒敗之氣稍減,青石鋪就的地面雖有裂縫,卻看得出近期清掃過的痕跡。

幾株老槐樹與銀杏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如乾枯的巨手抓向蒼白的天穹。

院子東側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門窗簡陋,應是僧寮。

西側則矗立著一座兩層小樓,木質結構,窗欞破損,瓦片零落,顯得格外陳舊孤清。

魏長樂潛至僧寮後窗之下,將身體完美地隱入一叢半枯的竹影之後。

窗紙泛黃,多有破損,內里的聲音便毫無阻礙地流瀉出來。

「哎呀,你輕點兒……」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嗓音不高,那嗔怪里卻又摻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膩味與熟稔,「這僧袍可是剛漿洗過的,扯壞了你明兒穿什麼?」

這聲音並非年輕女子,似乎有些年紀。

「洗了又怎樣?髒了再洗便是。」一個男人粗嘎的笑聲接上,帶著剛醒不久的渾濁鼻音,「我的好姐姐,昨夜夢裡可全是你的影子,比現在這扭捏模樣聽話多了……」

「呸!嘴裡沒一句正經!出家人說這等胡話,也不怕殿上的佛祖降罪,劈了你這歪心邪意的禿驢!」女人啐道,語氣卻聽不出多少怒意。

「佛祖?佛祖在哪兒呢?這大殿空了多少年了,香火都沒一絲,他老人家怕是早就雲遊去了罷?我眼裡啊,如今就只瞧得見你……」男人聲音壓低,帶著狎昵的喘息。

接著便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像是推搡,又似拉扯,夾雜著婦人從鼻腔里發出的、壓抑而模糊的低笑,以及男人逐漸粗重起來的呼吸。

魏長樂眉頭微蹙。

佛門清淨地,怎會有婦人身處僧寮?

聽這對話,關係絕非尋常。

他極緩極慢地移動了一下位置,避開竹枝,尋到窗紙上一處指甲蓋大小的破洞,將眼睛湊近。

屋內光線昏蒙,陳設簡陋,只有一榻一桌一凳。

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和尚,身形微胖,麵團團的臉,此刻正將一個穿著靛藍粗布衣裙的中年婦人摟在懷裡。

婦人背對著窗戶,看不清全貌,但體態豐腴,頭髮挽成尋常髻,插著一根木簪。

和尚的手在她腰間不安分地遊走,婦人半推半就,一隻手似拒還迎地搭在和尚胸口,輕輕捶打。

和尚低下頭,肥厚的嘴唇湊在婦人耳邊,嘀咕了一句什麼。

那婦人肩頭一顫,隨即「哎呀」一聲,脖頸泛起紅暈,竟將頭一低,埋進了和尚的肩窩,身子卻軟軟地靠得更緊。

「別鬧了……」婦人聲音悶悶地傳來,「天都亮了,一會兒真有人過來瞧見,可怎麼好?」

「怕什麼?」和尚不以為意,反而將她摟得更緊,「這大清早的,霜寒露重的,誰不在熱被窩裡躺著?就你膽子比米粒還小……」

魏長樂移開視線,不再窺看。

這腌臢場景已無需再看,心中疑雲卻如滴入清水中的濃墨,迅速擴散瀰漫。

這冥闌寺,表面荒敗冷清,內里竟淫穢不堪至此。

天機那老狐狸不惜暴露行蹤,將自己引至此地,絕不會只是為了讓他看這一出僧俗苟合的丑戲。

此地必有更深藏的詭異。

僧寮往北,另有院落,此時正有裊裊灰白炊煙升起,融入漸亮的天空。

魏長樂身形再動,如鬼魅般穿過殘破的月亮門,目光掃過那處院外一株枝椏盤曲如龍的老榆樹,心念一動,悄無聲息地攀援而上,選了一處枝葉尚算茂密的橫椏隱住身形,居高臨下俯瞰。

升煙院落原來是寺廟的後廚所在,此時正是準備早齋的時辰。

院子頗大,一角搭著簡陋的草棚,棚下砌著兩眼大灶,灶火正旺,映得磚石發紅。

一個體型胖大近乎臃腫的和尚,裸著半邊臂膀,圍著一件油膩膩的圍裙,正站在灶前,手持一柄黑沉鐵勺,在一口大鍋中用力翻炒。

另一個年輕些的僧人蹲在地上,面前擺著木盆菜板,正埋頭「哚哚」地切著青菜。

魏長樂的目光驟然一凝,定在灶台邊沿。

那裡赫然擺著一個粗陶大碗,碗裡是堆得尖尖的一碗肉!

切得方方正正,肥瘦相間,紋理分明,色澤是新鮮豬肉才有的鮮紅與脂白,絕非素齋常用的豆腐或麵筋仿製。

緊挨著肉碗的木盆里,還有幾條已然去鱗開膛、洗淨的魚,魚眼灰白,尾巴無力地垂著。

和尚……竟公然食葷?

這在戒律森嚴的佛門,可是破根本大戒的行徑。

更讓他目光一沉的是,廚房裡並非只有僧人。

一個約莫三十六七歲的婦人,穿著藏青色的襖裙,料子比之前僧寮里那位要好些,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腕上還戴著個不起眼的銅鐲,面上帶著一種管事婆子才有的精明與隱隱的權威感。

她此刻正站在那胖大和尚身邊,手裡攥著一塊半舊的棉帕,不時極其自然地抬起手,替那翻炒得額頭冒汗的胖和尚擦拭。

「這一大早就煙燻火燎的,累了吧?」婦人開口,聲音不像之前那位帶著沙啞的嬌嗔,反而是一種刻意放柔、近乎甜膩的調子,聽著卻並不舒服。

「不累,為你做菜,怎麼會累?」胖和尚頭也不回,咧嘴一笑,手裡鐵勺揮動得更起勁,「今兒這肉,我特意多擱了糖。你不是最愛這口甜鮮麼?」

「就你記得牢。」婦人飛了個眼風,嘴角勾起,手指卻伸過去,在胖和尚腰間的肥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旁的事怎不見你這般上心?」

胖和尚「哎喲」一聲,故作誇張地縮了縮身子,順勢一把抓住婦人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握在油膩的掌中摩挲:「我的心肝,我哪件事對你不上心?」

「死鬼……沒個正形!」婦人用力抽回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臉上卻笑得眼角的細紋都堆了起來,並無多少惱意。

魏長樂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心底寒意森然。

這寺廟何止是墮落,簡直是從根子上爛透了。

僧不像僧,俗不像俗,佛門淨地,竟成了藏污納垢、行齷齪之事的魔窟。

他本打算伺機擒拿一個落單的僧人,拷問天機下落及寺廟隱秘,但此念隨即被按下。

這寺廟規模雖較一般小廟為大,但從所見推斷,實際人數有限,僧人不過十數,婦人亦僅有數名。

任何一人突然失蹤,必會引起其餘人警覺。

此刻天色已越來越亮,晨光碟機散薄霧,視野愈發開闊。

若繼續在寺內大範圍探查,暴露的風險將急劇增加。

魏長樂自信以自身修為,縱然被發現也能全身而退。

但打草驚蛇之後,這寺中若真隱藏著重大秘密,對方必有戒備,甚至可能毀滅證據、轉移關鍵,再想深入查探,難如登天。

正思忖是否先行離去,待夜幕深沉再潛回仔細搜查,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座孤零零矗立在西側的兩層小樓。

小樓位置偏僻,背靠高牆,與僧寮、廚房都保持著一段距離。

門窗緊閉,漆色剝落殆盡,瓦上荒草萋萋,一派久無人居的淒涼模樣。

若能藏身其中,居高臨下,不僅可避過白日寺中人活動時的目光,更能將大半寺廟的動靜收入眼底,或許能觀察到一些在地面難以發現的端倪。

時機稍縱即逝。

趁著廚房方向聲響嘈雜,僧寮那邊也暫時無人出來,魏長樂如一道淡青色的煙影,從榆樹滑下,悄無聲息地潛至小樓後側。

樓後有一棵不知年歲的古槐,樹幹粗壯需兩人合抱。

樹皮皸裂如龍鱗,枝椏橫斜,其中一根粗大的分枝恰好伸到二樓一扇窗戶旁,窗紙早已破碎,只剩空洞洞的窗框。

他足尖輕點,身形拔起,如靈猿般攀上樹幹,沿著橫枝無聲行走至窗前,用手輕輕一推那虛掩的窗扇。

吱呀一聲輕響,灰塵簌簌落下。

他側身閃入,隨即反手將窗戶掩回原狀。

樓內光線晦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陳腐氣味。

地面、樑柱、殘存的家具上,都積著厚厚一層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足印。

顯然,這裡已被遺忘多年。

這倒也合理。

寺中房舍本就多於僧人所需,僧眾又如此墮落,誰肯費力來打掃這偏僻破舊的小樓?

二樓房間頗為空曠,除了幾件歪倒的破桌爛椅,和牆角堆著的不知名雜物,別無他物。

但正如所料,窗戶的位置極佳。

魏長樂挑選了朝向東、南兩個方向,視野最開闊的一間屋子,側身立於窗邊牆後,透過窗欞的縫隙與破洞,向外凝望。

寺院的格局在晨光中逐漸清晰。

規模確實比尋常小廟大上不少,前後約有四進院落,殿宇僧舍不下二三十間。

但與那些鼎盛名剎,如香火旺盛的青龍寺相比,卻又顯得侷促簡陋。

甚至連以清苦著稱的法濟寺,似乎也比此處規整莊嚴些。

也正因其布局相對緊湊,掩身在這二樓之上,前院大殿、中庭僧寮、後院廚房,乃至東西兩側的偏院,大半動靜皆可窺見。

靜靜觀察了半日,魏長樂對這冥闌寺的怪異之處,了解得更為具體。

寺中僧人,陸陸續續露面者,總計約十一二人。

這人數對於一個無甚香火、看似荒敗的寺廟而言,已不算少。

青龍寺那般大寺,若無朝廷供養,僅靠微薄香火,也未必能維持更多僧侶。

而之前所見,寺廟正門鏽蝕緊閉,殿內香爐冰冷積灰,無一不在訴說此地香火早已斷絕。

一個沒有香火來源的寺廟,如何能供養這十幾名身強力壯的僧人?

更蹊蹺的是,除了僧人,半日之間,他在寺內陸續看到了四名婦人。

是否僅有這四人,尚未可知。

這些婦人年紀均在三十以上,身形壯實,手腳麻利,衣著樸素,若在市井之中,便是最尋常不過的僕婦幫傭模樣。

但在這本該只有男性的佛門之地,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扎眼無比。

而在那些看似六根不淨的和尚眼裡,這些風韻猶存、體格健碩的婦人,恐怕更是吸引力非凡。

白日裡,僧人們倒也做足表面功夫,敲起木魚,念誦經文。

但那木魚聲始終懶散斷續,誦經聲也有氣無力。

婦人們則灑掃庭院、漿洗衣物,各司其職。

然而,魏長樂居高臨下,看得分明,但凡有和尚與婦人單獨在廊下、院角、井邊相遇,四周無人時,必有短暫而迅速的肢體接觸。

或是和尚趁機摸一把婦人的手,或是婦人嬌笑著推搡和尚的肩頭,目光流轉間,儘是心照不宣的曖昧。

午齋時分,景象更是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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