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六章 坐堂尋蹤(1/2)
瀟湘館的廳堂從未在正午時分這般熱鬧過。
喜媽媽風風火火地指揮著小廝關上大門,又扯著嗓子將各房的姑娘都叫了出來。
一時間,整座樂坊像是被驚擾的蜂巢,到處是腳步聲、低語聲和惺忪的抱怨聲。
「都聽好了!」喜媽媽站在堂前,叉著腰,胭脂紅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醒目,「今兒來了位神醫,要給大傢伙兒瞧瞧身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誰也不許躲懶,都給我收拾齊整了出來!連後院養病的、廚房幫傭的,只要是女的,都到前頭來排隊!」
青鸞在一旁幫著張羅,將亂鬨鬨的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隊伍。
姑娘們多半睡眼惺忪,有的連妝都沒來得及上,素麵朝天,披散著頭髮;有的裹著薄衫,臉上還帶著枕痕。
她們相互竊竊私語,都是好奇。
這種地方,看病從來是能拖則拖,哪有人主動請大夫來看的?更別說是免費的了。
樓上雅間內,殷衍坐在桌邊,閉目養神,那隻碧熒熒的假眼在眼瞼下微微凸起,像沉睡的異物。
他的手指輕輕叩擊桌面,發出規律而低沉的篤篤聲,仿佛在計算著什麼。
「殷兄,」魏長樂忽然轉過身,從懷中取出一個捲軸,「勞煩您往邊上挪挪。」
殷衍睜開眼,獨眼中閃過疑惑,但還是依言向左側挪了一個位置。
魏長樂展開捲軸,卻不是畫,而是兩張並排貼著的畫像——紙色微黃,筆觸細膩,顯然是出自畫工老練的匠人之手。
殷衍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來了。
左邊那張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清俊,眉眼間帶著讀書人的文氣,鼻樑挺直,嘴唇微薄。
右邊那張則是個四十上下的漢子,臉型方正,濃眉闊口,下頜留著短須。
這兩幅畫,殷衍瞬間就認出來。
不正是摘心案兩名死者,畫像在諸坊都有張貼。
「司卿這是……!」殷衍聲音壓低,獨眼盯著畫像。
魏長樂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兩枚銅釘,走到殷衍身後的牆面。
他選的位置十分巧妙,正好在殷衍身後,只要坐在殷衍對面,就能看見。
且光線正好,不暗不亮。
銅釘入木,畫像掛起,兩張人臉便懸在了殷衍身後幾步之遙。
「你現在是神醫,」魏長樂退後兩步,審視著畫像的位置,滿意地點點頭,「看病的時候,病人總要看著你,自然也就會看見你身後的畫。若有人認得畫中人,眼神、表情、呼吸、脈搏……總會有異樣。」
殷衍恍然大悟,右眼眼角細紋加深:「原來如此……可司卿,萬一她們不看畫呢?」
「人走進陌生的房間,第一件事是什麼?」魏長樂反問,笑容裡帶著洞察,「是觀察環境。尤其是這些常年周旋於各色人等的女子,她們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打量四周。」
殷衍搖頭道:「她們對這裡不陌生!」
「你在這裡診病,前所未有,很是稀奇。」魏長樂笑道:「所以今日這房間,對她們來說就非常陌生。你這張臉已經足夠引人注目,再加上身後的畫像,她們不可能不看。」
殷衍沉默片刻,獨眼盯著魏長樂:「司卿思慮周全。只是……若真有人認得,恐怕會驚惶失措,當場露餡。」
「那豈不是正好?」魏長樂輕笑一聲,走回桌邊坐下,「我們要找的就是認得的人。她若當場失態,我們便當場問話;她若強作鎮定,我們便事後留人。」
正說著,門外響起喜媽媽誇張的笑聲和腳步聲。
「神醫!公子爺!都準備好了,您看是現在開始?」
魏長樂沖殷衍使了個眼色,殷衍整了整洗得發白的靛藍布衫,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那種砂紙磨過粗木的低沉:「讓她們一個一個進來。抬一件屏風進來,擋在門前,我瞧病的時候,不喜歡有人往裡窺視。」
喜媽媽連聲應好。
很快,小廝搬來一面繡著花鳥的屏風,立在雅間中央。
如此一來,站在門外看不到兩幅畫像,只有進門繞過屏風,坐在殷衍身前,才能看清楚畫像。
魏長樂則是站在斜角,既不會讓人注意自己忽略了畫像,自己也能清楚地觀察到殷衍對面每一個人的反應。
「第一個——春杏!」青鸞在門外唱名。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姑娘走進來。
殷衍抬手,指著身前的小圓凳:「坐下!」
春杏依言坐下,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果然,她看見了殷衍身後那兩張畫像。
她的目光在左邊那張書生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微蹙,似乎在回憶什麼,但很快就移開了,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殷衍觀察著春杏的臉色,碧色幽幽發亮:「你近日是否常感頭暈,夜寐多夢,醒來時口乾舌燥?」
春杏一驚,連忙點頭:「是……是的。夜裡總睡不踏實,白日裡也沒精神。」
「舌尖伸出來看看。」
春杏遲疑了一下,還是微微張嘴,伸出舌尖。
殷衍看了片刻,聲音平淡:「心火旺,肝氣鬱。少吃辛辣,多飲溫水,午後可小憩片刻。下一個。」
整個過程乾脆迅速。
春杏起身行禮,退了出去,自始至終沒再去看那畫像第二眼。
魏長樂眼神平靜——第一個,不是。
「第二個——秋月!」
如此這般,一個接一個的姑娘被叫進來。
殷衍不愧是監察院裡精於藥理、擅察隱疾的好手,僅憑面色、眼神、呼吸、舌苔,便能說出七八分症狀,往往一語中的,引得姑娘們驚嘆連連。
而魏長樂則如潛伏的獵手,靜觀每一個人的反應。
大多數姑娘進門後,都會先好奇殷衍的獨眼,然後目光上移,看向畫像。
有幾位姑娘並無注意到畫像,魏長樂便故意從殷衍身後走過,引起對方的注意,等自己閃過,姑娘也就立刻能見到畫像。
已經看過了十七八個,畫像依然只是畫像,沒有引起任何異常反應。
殷衍的診斷還在繼續,他的聲音始終平穩低沉,像一口古井,不起波瀾:
「你脾胃虛寒,少食生冷。」
「你肺經有熱,少哭,哭多了傷肺。」
「你血氣不足,月事不調,需溫補。」
「你……」
每診斷一個,魏長樂便仔細觀察姑娘對畫像的反應——平靜,平靜,還是平靜。
難道判斷錯了?
瀟湘館內並無人認識死者?
又或者,認識的人今日不在?
魏長樂面上不動聲色,耐心等候。
反正他也只是用這個辦法作為嘗試。
甜水集這麼多樂坊,死者可能去過其他樂坊,不一定在這裡就能找到線索。
「第二十三個——香蓮!」
門被推開,一個約莫二十三四歲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身材高挑,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髮松松挽起,插著一支素銀簪子,臉上只薄施脂粉,眉眼間有種與這風月場所格格不入的清冷。
她面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行走間步態沉穩,不似其他姑娘那般輕浮。
她一進門,目光先是被殷衍那隻碧熒熒的假眼吸引,微微一怔,坐下時,她的視線自然上移,落在了殷衍身後的畫像上。
起初,她的目光是淡淡的,從左到右掃過。
但當她的視線落在右邊那張方臉漢子的畫像時,整個人驟然僵住!
魏長樂觀察的清楚。
香蓮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急劇收縮,嘴唇微張,喉頭滾動了一下,手指猛然抓住膝蓋上的衣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呼吸驟然停止了一瞬,然後變得急促而紊亂。
她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張畫像,像是看見了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恐懼、憎恨、痛苦……種種情緒在她眼中翻湧。
「你……!」殷衍開口,聲音依舊低沉,「近日是否心悸氣短,夜不能寐,常做噩夢?」
香蓮像是被驚醒,猛地回過神,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不敢再看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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