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二章 佛前驚瀾(2/2)
太后故作肅容:「本宮一言九鼎,豈會食言?」
「據宋子賢供述,待時機成熟,曹王便會發難,在獨孤氏擁戴下,篡奪儲君之位。」魏長樂聲音壓得極低,「但獨孤氏亦知,神都除南衙八衛外,尚有北司六軍鎮守皇城。若起事時北司六軍堅守,兵變未必能成。」
太后面色不改:「獨孤氏欲行兵變?」
「此乃宋子賢供詞所言。」魏長樂特意將「宋子賢」三字咬得清晰,以示此言出自他口,與己無關。
「這便是曹王全盤計劃?」
「不,此僅其中一環。」魏長樂低聲道,「一旦獨孤氏在神都起事,郝興泰的山南軍便會即刻北上馳援。小臣回京途中曾細算過,若遣馬軍,一人雙馬,晝夜兼程,三日之內必抵神都。山南經略使毛滄海亦曾告知,僅山南東營便有戰馬兩千,東西兩營合計逾三千匹。換言之,三日之內,山南軍可調近兩千騎兵趕赴神都,增援叛軍。而數萬步軍,緊隨其後!」
太后波瀾不驚:「你可知山南西營指揮使是誰?」
「秦堯。」魏長樂答得乾脆,「聽說與竇氏有姻親,亦是太后安排在山南之人。」
「原來你知曉。」太后語氣平淡,「難道秦堯也會隨獨孤氏叛亂?」
「或許不會。」魏長樂道,「可若秦指揮使被架空,甚至遭脅迫,情形便不同了。非是小臣在此挑撥,但據小臣所知,秦指揮使似與盧黨過從甚密,且……盧淵明用以籠絡黨羽的桃莊,秦指揮使亦是座上賓。」
太后眉頭一緊,眸中寒意掠過,聲音驟冷:「獨孤氏作亂,山南軍馳援……」
「老佛爺,這尚非計劃全部。」魏長樂輕聲打斷,「小臣明白,老佛爺聖明睿智,朝廷對此未必無備。然山南軍或許只是曹王聲東擊西之策。」
「此言何意?」
「曹王或許心知朝廷對其有防,料定朝廷會緊盯山南軍。」魏長樂徐徐道,「故他故意以山南軍為餌,牽引朝廷視線,而真正的殺招……在北邊。」
「北方?」太后終露一絲訝色,「神都北為黃河,過河便是河東……你是說,曹王若真作亂,在河東尚有黨羽?」
魏長樂頷首:「依宋子賢所言,正是如此。不知太后是否知曉,小臣在山陰任縣令時,曾在深山發現一隱秘古寺,實為秘密鑄造兵器之所。順藤摸瓜,更查得大量兵器被運出。小臣後在朔州城內尋到藏匿之處……」
「此事本宮知曉。」太后點頭,「奏摺上說,是朔州刺史韓煦所為。」
「因只找到那一處窩點,其餘藏兵之地未能發現。」魏長樂道,「河東節度使趙朴上奏時,證據不足,自然不便牽連他人。」
太后目光定定落在魏長樂臉上。
「你想說——馬存珂?」
魏長樂坦然道:「小臣當時無權上奏,某些內情無法達天聽。實則在山陰時已可斷定,那寺廟一直與馬存珂之侄馬靖良有關。馬靖良深受馬存珂器重,本可謀更高官職,卻被安置於山陰縣,任散校郎微職。小臣初至山陰時亦覺蹊蹺,後來方知,馬靖良坐鎮山陰,非為守城,而是……作為馬氏代表,專司從懸空寺秘密運出兵器。」
他語氣平靜,心中卻暗涌冷意:如此良機,若不趁此機會給馬氏上眼藥,豈非辜負天賜?
太后聽至此處,眼中那抹精光已然沉澱為深潭般的幽邃。
她並未立即回應,拿起邊上一串佛珠在手。
良久,她才開口,聲音里聽不出喜怒:「本宮知道,河東魏氏與馬氏水火不容。魏長樂,你今日進言,是公心還是私慾?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河東魏氏?」
「小臣只是對老佛爺忠心!」魏長樂道:「事關重大,小臣不敢不稟明!」
太后手中捻動佛珠,緩緩道:「你的意思,馬氏私匿兵器,是為了到時候南下增援叛軍?」
「以有心算無心,以利刃對空手!」魏長樂道:「先行發動兵變,剪除河東魏氏,控制河東之後,隨時南下神都,增援曹王!」
「馬存珂有這個膽子?」太后冷笑道:「他當真敢在河東掀起風浪?」
魏長樂點頭道:「他敢。既然不顧朝廷的律令,敢暗中打造兵器,如此膽大包天的謀反行徑都已經做了,那麼其他的事情,他就沒有不敢做的。」
太后再度沉默,視線從魏長樂身上移開,重新投向那尊沉默的佛像。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時間在無聲流淌。
魏長樂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平穩卻有力的心跳聲,他知道,自己拋出的這些線索,已足夠在太后心中埋下深刻的疑慮。
如果河東發生戰事,朝廷或許真的無力過問。
但只要讓太后確定馬氏與曹王有勾結,到時候河東真的打起來,太后必然會視馬氏為叛軍。
有朝廷在背後支持,河東魏氏在名分上就占了優勢。
魏長樂對魏如松甚至河東魏氏沒什麼好感,但兩權相比,他自然更願意看到河東馬氏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