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紈絝惡名滿江南(1/2)
三月的江南總是多雨。
昨夜春雨初停,今日一早卻又下起了牛毛般的細雨,將整座江寧城都籠罩在一派煙靄之中。
此時江凡正身著玄色深衣,手持油紙扇,腰系三尺青峰,身後跟著背著書簍的小羅甘,信步於青瓦白牆的寶泰巷之內。
只見得古巷清幽,庭院深深,河水潺潺自腳下流過,嘩嘩作響。
煙雨朦朧中,江凡停下腳步,四下觀望,心中不由得有著絲絲感嘆。
這千年之前,還未摻雜任何雜質的南朝舊都,小橋流水人家的古韻風流,倒真不是後世可以比擬的。
對古代歷史多少有些了解的江凡知道這寶泰巷。
此地就位於江寧城,也就是後世南京的北端,緊挨著進香河。
眼前的景象,雖不似秦淮兩岸烈火烹油、繁華著錦之盛,可也是行人如織,商鋪林立,倒也是熱鬧非常。
他站立的身側,便有一家二層樓的茶肆。
這茶肆老闆倒是懂得做買賣的,茶肆之外卻也立起了蒸籠,賣茶之餘也同時做著炊餅、甜食之類的生意。
茶肆的老闆見江凡駐足於此,且衣著華貴,氣度不凡,便是隨身的書童也是身著錦緞,俊俏得如女子一般。
於是漏出了生意人標準的熟絡笑容,抄著一口吳儂軟語道:「公子可是要歇歇腳嗎?樓上便有雅間,清幽得緊,卻也是歇腳的好去處。」
江凡聞言,回過頭來,對那商販露出一副和氣的樣子,微笑搖頭道:「還未覺得累,倒是多謝店家提醒。」
江凡信奉與人為善,自得其甘的道理,若是不曾招惹於他,即便是面對身份卑微之人,也是態度謙和自然。
卻不想竟讓那茶鋪老闆受寵若驚,連著擺手道:「公子客氣了,客氣了,小的身份卑微,哪敢稱謝,哪敢稱謝。」
小羅甘站在一側,看在眼中,倒是心中感到絲許安慰。
昨夜醒來,雖然履受江凡調侃,卻也是以往的常態了,倒也沒有什麼異常之處。
可他自幼與江凡生活在一起,自也是能夠感受到江凡身上的些許變化。
此刻又見江凡表現,不再似以往眼高於頂的姿態,竟是與一商販也平和有禮起來。
眼圈頓時又是有些泛紅。
這是老天開眼,還是老爺顯靈了呢,少爺終究是長大了呢。
江凡抬腳便要離開,這時二樓卻有議論聲傳來,竟是在議論於他,便停下了腳步。
「嚴兄可曾聽說,那江凡前些時日在聽風閣與人爭風吃醋,竟和曹玉虛斗詩,卻輸得極其難看,想是沒臉見人了吧,竟是跳河自盡了,真是丟盡了天下讀書人的臉面呢。」
「此事我也是有所耳聞,真是沒有想到,博望公一世清明,家中獨子竟是這般德行,敗光了家產卻也是罷了,竟四處結交雞鳴狗盜之輩,欺行霸市,魚肉鄉里,博望公若是地下有知,怕是非得被他活活氣醒過來。」
「不過這次,江凡怕是沒得救了,回春堂昨日傳出了消息,說是胡神醫前日去了江府別院,那江凡已經是四肢涼透,想是活不過今日了。」
「這倒是個好消息,我這話或許刻薄,卻也是事實,江凡要是去了,倒也是好事,博望公的清譽,倒是還沒被他敗得一乾二淨。」
「不管如何,這都是我江寧士林之幸吶,嚴兄,今日當以茶為酒,浮一太白。」
「哈哈哈,蘇兄此言甚佳,來來來,我等共飲此杯。」
刻薄的言語傳到樓下,江凡不動聲色地聽著,微眯雙目遙望二樓窗口。
茶肆老闆卻沒有看出半點端倪,只是覺得江凡這人和氣,話也就多了起來,習慣性的附和道:「想那江家也曾是江寧首富,世代書香,卻真是想不到,博望公才走了兩年,整個江家就都給那個敗家子敗得精光,聽說那江凡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不知禍害了多少家姑娘的清白呢,今天倒是老天開眼,終於將這禍害收了去呢。」
茶肆的老闆倒是未見得多恨江凡,更未曾接觸過。
只是在這江寧府內,但凡是人都知道,遇到士林子弟,詩詞書畫你定是插不上嘴的,可是只要罵上幾句江凡,便準是沒錯的。
只是茶肆的老闆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話一出口,卻是驚得羅甘心中咯噔一下。
悄悄上前一步,拉住了江凡的腰帶,生怕自家公子又耍起了性子,提劍將這老闆劈成兩段。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凡絲毫沒有動怒的跡象,收回目光之後,看著人比花嬌的小羅甘拉著自己腰帶的手。
蹙了蹙眉頭,接著就是迎頭一個爆栗,砸在了小羅甘的前額。
「你這偽娘,又要做甚?動手動腳的成何體統,不知道男男授受不親嗎?」
羅甘頭上吃痛,用手使勁揉著腦袋,心中氣悶。
自打江凡昨夜醒來,也不知是受了什麼刺激,性情大變不說,還特別喜歡敲人的腦袋,今天他已經是第五次中招了。
可是小書童更在意的還是那句偽娘的稱呼,爭辯道:「少爺又欺負人,怎可如此貶低於我,甘洛堂堂七尺男兒,怎可受此詆毀,你若再喚我偽娘,甘洛便,便,哼,便將這事告知小姐,讓她來主持公道。」
說到此處,甘羅卻又漏出了一番痛心疾首的模樣,搖頭嘆息道:「少爺又在胡言,引據經典怎也能出錯,明明是男女授受不親,哪裡有男男授受不親這句,若是小姐知曉,怕又是要傷心了呢。」
看著羅甘一副認真的模樣,江凡心中好笑,上下打量羅甘片刻,意味深長地道:「男男授受不親才更是至理,日後你定會懂的。」
羅甘聽得一頭霧水,卻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江凡似是話裡有話,充滿著邪惡味道。
江凡卻在這時和那茶鋪老闆攀談了起來,看似不經意地隨口道:「不想老闆對那江凡卻是熟悉得緊。」
茶攤老闆擺手道:「倒是不熟的,只是在咱江寧,誰不知那江凡是個糊塗透頂的混蛋?」
「哦?」江凡裝作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敗家啊,好好的一個江家都被他給敗光了的。」
自古華夏,在老百姓的眼裡,敗家便是原罪,誰家要是有個敗家子,無論原因為何,總是會被啐上一口唾沫的。
這點江凡無力反駁,事實上江凡花錢無度是自然的,家中巨富,要是能養出一個勤儉節約的孩子反而不正常了。
可是要說江凡一個人就敗光了江家,卻也是不對。
之所以江凡名聲極臭,敗家之名傳遍江南一帶,根子上卻是因為江凡這人身處士林,卻又處處與那些士林子弟不同。
這個世界的江凡看不慣如今宋國士子聲色犬馬,醉生夢死,自命風流的作派,有些爭執自是在所難免。
而最要命的是,江凡這人自視甚高,卻學識不精,偏偏又口無遮攔,針砭時弊。
就在兩年前,也不知道江凡是不是腦子出了問題,竟說出了「當今之世,官商壟斷,不抑兼併,百姓流離,乃為禍之根。官家當以國資收土地,還土於眾,設立公田,以利國民。」的屁話。
如果只是說了,倒也沒有什麼,偏偏這個二貨,被人譏諷刺激之後,還做了更荒唐的事,散了家中五萬畝田地,免租發給了流民耕種。
如果沒有前面的一番話,這事便是善舉,當是會載入府志,流芳萬世。
可是就因為兩事勾連在了一起,便是變了味道。
這是明目張胆的和所有士林為敵不說,還要動其根基,挖其祖墳,簡直是壞到不能再壞,真可謂其心可誅。
想當年,范文正公,只因不抑工商,要給予商人些許平等的權利,事還未行,便被圍攻,幾經彈劾,被貶岳陽。
執拗公王相公更慘,新法推行之後,便是遺臭萬年,世代被士林所唾棄,得了個大忠實奸的罵名。
而這江凡沒有范王之才,也無范王之名,自身就是個紈絝子弟,更是滿身的破綻,要不被江南士林視為仇敵,黑出翔來,反倒是奇怪了。
江凡知道自己臭名遠揚,因為社會的輿論,正是掌握在這些讀書人的手裡。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臭到了何種地步,因此才與這茶鋪的老闆多說了幾句,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經臭不可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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