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尾聲之洛陽(2/2)
「這麼多人?」
等到馬車接近南關碼頭時,位於第一輛馬車之中的高向玄里和秀村俊術瞬間反應過來,那名禮部官員所說的可能會占不到視線比較好的位置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除了官方事先安排的數條作為特殊通道的小道之外,其餘的道路幾乎都堵得水泄不通。
馬車停下來之後,日本使團的這六名成員直接被安排上了一條小船,這條小船總共也就能容納八個人,前後船頭各有一名船夫。
這種專門用於觀看的小船一共也就三十餘條漂浮在水面上,顯然也不是一般的洛陽權貴就能夠登得上的。
秀村俊術感到慶幸的同時,他也心驚於洛陽官方的組織能力,他看到碼頭上雖然人山人海,但很顯然安排得極為有序,甚至還用竹竿攔出了一些用於行走的空地,而且許多帶著孩童過來的洛陽民眾也得到了妥善的安排,絕大多數孩童都被放置在很好的觀看位置,而且那些區域之中還有許多臨時布置的孩童遊玩設施。
「諸位貴客。」
此時一名船夫介紹道:「我們這船雖是觀禮船,但在水戰開始之時,我們也會成為表演的其中一部分,就當是正巧被捲入水戰的客船,和岸上的看客相比,我們會更加身臨其境一些,可能會顯得比較驚險,但請諸位貴客安坐,只要諸位不慌亂,不胡亂跑動,我們可以確保諸位的安全。」
「這會不會有詐?」秀村俊術頓時皺起了眉頭。
那兩名禮部官員事先可是沒說過這些。
不過他們這六個人修為都不差,大唐應該也不會沒什麼事想要謀害他們這種使團中人的性命,所以這種時候斷然沒有退縮的道理的。
「那就請兩位先生小心照拂。」他說了一句漂亮話。
等了約莫有一炷香的時間,只聽得遠處河面上響起鼓聲,頓時整個南關碼頭周圍響起震天的歡呼聲。
秀村俊術突然聽得水聲轟隆,不知哪裡的水閘打開放水,水面上突然湧起大浪,三十餘條漂浮在水面上的小船都劇烈晃蕩起來。
這些小船上的船夫都佯裝驚慌的叫喊起來,甚至許多小船看似要翻覆,並且互相撞擊,發出木頭炸裂的響聲,但岸上的洛陽民眾卻反而越發興奮,吶喊歡呼。
秀村俊術本身是不俗的修行者,又在海中經歷過真正的驚濤駭浪,此種場面他自然是毫不驚慌。
他只是心中有些驚嘆,這不就是演戲給人看,竟然場面弄得這麼大。
他腦海之中方才閃過這樣的念頭,突然又聽到河面上轟隆轟隆數聲爆鳴,岸上又是一片轟然叫喊,無數人齊聲大喊,「來了來了!」
秀村俊術放眼望去,不僅駭然,只見湍急的水流之中,有數條大船順流而下,沖向這南關港口,來勢極快,而且那幾條大船不是什麼商船改裝,而是真正的戰船。
這戰船也比大唐的主戰樓船要大上許多,應該就只比此時航行海上的大唐神威戰船小上一號。
上游開閘放水,這幾條戰船狂沖而來,距離港口還有數里,雙方戰船上已經箭矢橫飛,火器轟鳴,兩邊戰船上一邊掛著的是波浪紋的戰旗,另外一邊暗紅色的戰旗上卻似乎畫著的是一個酒葫蘆。
「這是演戲供人遊樂?」
秀村俊術和高向玄里等人盡數駭然。
對於他們這種日本國來的使團成員,光是幾十條小船演戲就已經算是大場面,此時這樣的場面,他們是想像不出的。
若非真正的戰鬥,他們日本國內再怎麼組織,演戲玩鬧,是絕對不可能弄得出這樣的大場面的。
只見數條戰船上不斷爆開火團,接近之後箭矢墜落如雨,落在船上都是叮噹作響,火星四濺。
這箭矢看上去竟也不像是假的,只是那些火焰爆炸倒似做了手腳,只是有木屑橫飛,沒有什麼鐵器混雜其中。
這幾艘戰船衝進港口之中,顯然是刻意的控制接近,短兵相接,只見數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數團火焰沖天而起,接著大船和大船船身撞擊,驚人的水浪席捲而來,小船和小船被高高拋起,但所有小船上的船夫雖然佯裝驚慌,但操控起來卻有條不紊,小船根本沒有翻覆的可能。
「這些人修為雖然不高,但卻是精通水上功夫!難道這些船夫,本身就是大唐水師之中的修行者?」
秀村俊術腦海之中也才浮現出這樣的念頭,那些大船上已經人影如織,殺聲震天。
一邊掛著波浪紋戰旗的大船上,出現的都是身穿紫紅色皮甲的軍士,而另外一邊戰旗上畫著酒葫蘆的大船上,掠出的人的衣著卻是五花八門,穿著什麼的都有,看上去就是一方扮演大唐海師,一方扮演水寇了。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秀村俊術看著看著臉色就徹底的變了。
那些戰船明顯有意的相撞,模仿海上風浪巨大時的戰鬥,船上的東西都是滾來滾去,雜物飛瀉,時不時人為製造的爆炸還不斷拋灑大量的火焰和碎屑,在這樣的戰船上戰鬥,哪怕是海戰經驗豐富的軍士,都很難站穩,很難進行廝殺。
然而此時兩邊戰船上拿著各種武器廝殺的人打得煞是好看,在他這樣的修行者眼中,兩邊的身法截然不同,但又極其高明。
一邊戰船上的修行者就像是在浪尖上起舞,不僅不受戰船劇烈的晃動影響,而且還能順著這晃動之勢借力,看那架勢,完全是如魚得水,比在岸上戰鬥還要順暢。
而另外一方的身法就極具欺騙性,給人的感覺是無時無刻都要一頭栽倒在地,就像是醉漢或是暈船的人一樣,連走路都走不穩,但他們偏偏就不會真的摔倒,身體在下一剎那,就會從不可思議的角度轉向,讓人根本無法捉摸他們的下一步動作。
兩邊雖然是演戲,但捉對廝殺的修行者實力都相差無幾,都仿佛是在真打,劍光如電芒跳躍,很多時候生死也就相差毫釐之間。
秀村俊術面色煞白,他的背心很快就被冷汗濕透。
至少數十對廝殺的修行者之中,至少有四五對修士實力在他之上,尤其是在這種真正的海戰之中,他確定自己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對手,肯定會被那些人斬殺。
關鍵其中一對廝殺的修行者,是兩名身姿綽約的年輕女子,看年紀和他相差無幾,但身法之靈動,劍法之凌厲,時機之把握能力,看上去比他強的不是一點半點。
他直覺自己真氣修為似乎並不弱於這兩名女子,但換做自己上去,恐怕根本走不過三招。
他正看得心驚膽戰,此時南關碼頭上那些小孩子卻是無比興奮的大叫起來,給兩邊船上的修行者加油鼓勁,而且明顯分成了兩派,其中一方很多小孩子大叫,「江三劍江三劍,劍劍奪命!」另外一方的小孩子大叫,「容秀容秀,一枝獨秀!」
高向玄里也是和秀村俊術差不多心情,但他畢竟比秀村俊術等人老成,他看著秀村俊術等人,苦笑了一下,又看著船頭那名船夫,問道,「先生,不知這些小孩子此時叫喊的江三劍和容秀又是什麼名堂?」
那名船夫輕聲解釋道,「此時那兩名高處戰鬥的年輕女修,便是他們口中的江三劍和容秀,兩人都是明月行館中人,幽州子弟,都曾經經歷香積寺之戰。兩人現在一人是蘭陵劍坊最傑出的年輕劍師,一人差不多是顧道首親傳,劍法各有千秋,相信你們也看得出來。城裡的小孩子如此興奮,除了她們打鬥委實驚險刺激和我所說的這些原因之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兩人共同組了一個緝兇肆,她們不只是自己網羅人手,緝捕追殺那些罪大惡極的兇徒,而且還給大唐的遊俠們提供懸賞。」
頓了頓之後,這名船夫看著岸上那些小孩子歡呼雀躍的模樣,微笑著繼續說道,「小孩子嘛,都有一個行俠仗義,想成為俠客的願望。她們弄的緝兇肆除了捉拿了很多逃亡在外的兇徒之外,還幫助很多遊俠,更是給了很多人圓這個俠客夢的機會。」
「這…大唐不是本身有海捕衙門嗎?」已經渾身冷汗淋漓的秀村俊術這時候忍不住問了一句。
「大唐的海捕衙門屬於官府衙門,要進入這種衙門,本質上和進入別的司所一樣,必須通過科舉。」船夫耐心的解釋道,「緝兇肆這種非官方機構可以作為官方選拔人才的補充,給大唐大多數無法通過科舉的人一個機會。」
船夫說完這些,又看著下意識擦著冷汗的秀村俊術笑了笑,道,「選拔機制需要不斷的完善,但有些人本身已經有能力成為這樣的俠客,且不願意受條條框框約束,明月行館才請皇帝特別恩准,辦了一個這樣的肆所。很多兇徒都是逃到大唐官捕未必能到達之地,而緝兇肆則能夠通過自己的商隊,順便幫一些想要去拿賞金的俠客到達緝兇之地。」
秀村俊術腦海之中瞬間出現大名鼎鼎的陰山一窩蜂的名號,他脫口而出,「比如陰山,比如關外冥柏坡?」
船夫笑道,「現在陰山、冥柏坡這些地方,早已經不是法外之地,早就沒有什麼兇徒想要從那邊逃走了。現在很多有些能力的兇犯,要麼從嶺南逃亡林邑、真臘,要麼直接設法坐船逃亡海外。」
秀村俊術再次大吃一驚,「海外緝私?逃亡到海外,緝兇肆發布懸賞,也會有人去追捕嗎?」
船夫笑道,「雖遠必誅。」
秀村俊術看著煙火四起的大船上廝殺的那些人,尤其是看著那兩名劍法驚人的年輕女子,他心中漸漸生出絕望的情緒。
緝兇肆的主戰場,將來竟是在海上。
這些修行者在此所做的一切,恐怕就是為了將來在海外行走準備的。
而大唐的這些孩童,從小就耳聞目染,將來會有多少人想要圓他們的俠客之夢,將來會有多少人會嚮往去海外開疆辟壤?
南關港口的岸上,有數雙眼睛在默默的注視著秀村俊術等人。
他們默默的觀察著,在盞茶的時間過後,這水戰表演接近尾聲時,一則則密報已經以驚人的速度傳遞出去。
……
深春之中的香山寺,被一片沉靜而飽滿的綠意所包裹。
香山寺東角,一片靜院的院牆爬滿了鬱鬱蔥蔥的藤蘿,幾竿修竹倚牆而立,院中有一方石砌小池,池水清淺,幾尾紅鯉在睡蓮葉下游弋,偶爾攪動水面,漾開幾乎無聲的漣漪。
池邊的一座石亭里,有一對年輕男女正在飲茶,輕聲閒聊。
遠處伊河的流淌聲、東山石窟方向隱約傳來的鑿石叮噹、乃至風穿過龍門兩山縫隙時那悠揚的風聲,都融匯在這兩人輕柔的語音里。
空氣里瀰漫著淡而複雜的香氣,不遠處寺院主殿飄來的線香餘韻、牆角那叢晚開牡丹的芬芳,以及茶盞之中的茶香混雜在一起,又因兩人此時閒淡的神情而顯得清幽和諧。
就在此時,一陣輕微的,不同於自然風的擾動自院門處傳來,一道青影落入院中。
來人身穿普通的青衣,對著兩人躬身行了一禮,道,「顧道首,裴二小姐,這是有關日本使團那幾個人的密箋。」
身穿素白色衣衫的顧留白微微一笑,伸手接過那一根細小的銅管。
和幾年前相比,他和裴雲蕖的面容似乎沒有什麼明顯的改變,只是沒有了那種稚嫩的氣息。
他的眼眸沉靜如古井,映著池水的微光。
靜靜的看完了密箋中的內容,他也省得裴雲蕖看,直接微笑著說道,「畢竟和我大唐隔著一片海,這日本國還是敢對我們有些想法。」
「要不我們也出趟海?」裴雲蕖眼睛一亮。
「也不是不行。」看著還是和以前黑沙瓦時候差不多的裴雲蕖,顧留白忍不住笑了起來,又道,「不過大唐現在擺出的姿態是有足夠容人之度,一二不過三,在長安再給他們一次機會,若是他們到了長安還賊心不死,那只能給他們一個教訓了。我到時候帶你們出趟海,演一次海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