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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十六章 超然的美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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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怎麼回事!他們為何不撤!」

灃水西岸的一處矮丘上,響起郭汾陽的咆哮聲。

此時天方破曉,東邊的天際鋪開著沉甸甸的赭紅,像未乾透的血漬,又像誰用盡了最後的氣力潑灑出的丹砂。雲是碎絮狀的,被風撕扯著,從終南山的方向緩緩推移過來,掠過長安城闕隱現的輪廓,懸停在灃水兩岸的土地上。

凜冽的寒風穿過郭汾陽鎧甲的縫隙,似乎像一把把小刀插入他的血肉,風裡面帶來河水之中泥沙、腐爛水草和鮮血混雜的氣息,也傳來遠處令人不安的嘈雜,那是一些金屬摩擦、馬蹄踐踏、以及許多人痛苦的嘶鳴、最後咽氣聲和絕望的呼喊聲匯聚二層的潮浪。

這些聲音因為距離而被風聲和晨光濾得模糊,然而隨著最新軍情的傳遞,這些聲音卻仿佛有形之物在撕扯著郭汾陽的耳膜,撕扯著他的心肺。

按照他下達的軍令,那三千兵馬應該在短暫的接觸之後便迅速後撤,退向灃水東岸高地,然而真實的情況是,這些人竟然死戰不退,寧願將身軀砸碎在那邊陣地上。

一名將領跪拜在郭汾陽的身前。

他的身體不斷的輕顫著,並非因為恐懼,也並非因為憤怒,而是太過悲慟,他的聲音說不出的沙啞,「將軍,莫羨秋一定讓我帶一句話給您,他說他可以退,但長安就在那裡,長安是沒有腳,不能動的。他說他再退,又能退到哪裡去?他不想退了,他知道違抗了您的軍令,所以他只能死在那裡。」

「這個蠢笨如豬的腌臢貨!自己尋死還要拖著這麼多人一起死!操他娘的!」

郭汾陽額頭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懂什麼!我就不應該讓他領兵……」

然而他罵著罵著,卻不由自主的,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這個讓他此時最為痛恨的,不聽他軍令的將領,也曾經是他最喜歡的悍將,他的兄弟,他的手足。

而此時,他已經身中無數箭,已經戰死了。

隨著他的痛苦閉眼,場間寂靜無聲,唯有周圍許多人的沉重呼吸聲。

「這不是他的問題。」

郭汾陽睜開了眼睛,他突然說出一句讓所有人錯愕的話語。

「我有信心將賊軍阻擋在長安之外,但莫秋羨他們,或者說你們之中的很多人,不知道有什麼樣的布置,對我和對阻擋賊軍卻沒有太多信心,或許很多人會覺得我們怯弱不敢戰,會覺得我們或許有著私心。」

郭汾陽深吸了一口氣,臉色依舊鐵青,但語氣卻是漸漸平靜下來,「沒有讓這些可以為國赴死的將士們安心,是我的問題。」

「李源,幫我一個忙。」他轉頭看向身後不遠處靜立著的那名圓臉道士,那名原先隸屬於李氏機要處的強大修行者,「幫我知會一聲明月行館,將我們此時軍中所有高階將領在長安城中的家眷全部以最快的速度送往香積寺。」

李源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然後轉身就走。

郭汾陽慢慢平靜下來,他看著周圍的那些將領,道:「在這種戰況之下,就連莫羨秋這種跟了我很多年的兄弟都懷疑我是不是畏縮避戰,懷疑我是不是想著和安知鹿進行什麼苟且的交易。更不用說那些原本和我沒有什麼交情的人了…通報全軍,我們這些人的所有家眷,都會由明月行館的人送往香積寺,顧道首的家眷也已經在香積寺。要麼就是在長安城外擊潰賊軍,要麼我們就全部死在長安城外。但從此刻開始,任何人不能違抗軍令。」

「顧道首的家眷,已經在香積寺…這麼說,裴二小姐她們?」此時郭汾陽身周的這些高階將領,十個裡面有七八個都還不知道這消息,聽到郭汾陽這麼一說,他們頓時震驚的叫出聲來。

郭汾陽點了點頭,他前方的灃水如同一條灰綠色巨蟒,在晨光之中無聲蜿蜒,水面反射著天際最後的紅光,粼粼的,像是巨蟒身上片片逆起的鱗甲。

他的目光,越過了這條河,投向東岸。

那裡,地勢開始有了起伏。並非險峻的山嶺,而是一道道平緩的、綿長的台地與斜坡,如同大地沉睡時微微弓起的脊背。

許多塊已經收割,在冬日裡結滿白霜,如同一塊塊龜甲的粟米田的盡頭,晨霧深處,一片莊嚴肅穆的輪廓,靜靜地矗立在那最高也最平坦的台地之上。

那便是香積寺了。

……

背倚著更東方仿佛無盡延伸的平原,面朝著流淌的灃水以及西邊那片空曠的,通往長安方向的沃野,香積寺在此時晨光之中孤懸於台地,顯得有些孤單。

它的整體色調是青灰色的,那些經過很多年歲月的洗禮之後,沉澱下的磚瓦顏色,和周圍的天地相比,顯得格外沉靜。

寺廟院落依著緩坡的走勢而建,層疊著,最外圍是一道並不算高的夯土牆,牆面斑駁,爬滿了枯黃的藤蔓。山門是簡單的磚石結構,懸著的一方木匾上寫的字跡斑駁不堪,難以辨認。

第一重大殿是天王殿,殿脊的鴟吻在天空的襯托下顯出銳利的剪影,殿後空地上的松柏和銀杏此時卻沉默而傲然的指向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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