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8章 往生(2/2)
可她肚子之中,也是一片死寂,什麼生機都沒有。
那個孩子,和他的母親,一塊死了。
墨畫胸口一滯,默然站立片刻,輕輕嘆了口氣,心中瀰漫著難以言喻的悲傷。
既然都死了,他也什麼都做不到了。
甚至,如今兵荒馬亂,道軍守備森嚴的情況下,連給青祝收屍入殮,恐怕都不太方便。
或許,青祝這個可憐人,能死在大荒王庭,死在這古老相傳的四象宮,屍體與大荒四聖紋陪葬,本身就是最好的結局了。
墨畫又看了青祝一眼。
空曠的四象宮,兇惡的玄武紋下,被長劍刺穿胸口而死的青祝,鮮血染紅青衣……
墨畫沉默良久,心情方才平復。
他又嘆了口氣,無奈轉身離開。
只是走了幾步之後,墨畫心頭微動,一個有些悚然的念頭,緩緩浮現在了他的腦海。
墨畫又轉過身,看著生機已然徹底喪失的青祝,腦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那副陣法……
乙木回春……
一股駭然的情緒,在墨畫心底滋生,他的情緒,一時如驚濤駭浪般,翻湧不定,以至於墨畫的雙手,都有微微顫抖。
墨畫深深吸了口氣,如鬼使神差一般,重新走到已死的青祝面前,伸出顫抖的手指,指向地面。
蘊含木氣的青綠色的墨水,在空中蜿蜒,順著墨畫的手指,流淌向地面,並一筆一划地,在已死的青祝身下,勾畫著一副陣法。
這副陣法不難,墨畫畫得極快,沒過多久,一副完整的乙木回春陣,便在青祝的屍身之下,凝結完成。
青綠色的陣法,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充滿生機的乙木氣息,一點點地,沿著青祝血跡斑斑的傷口,滲透入了她冰冷的肉身,修復著她的傷勢。
可也僅此而已,之後什麼都沒發生。
乙木回春陣,是一副罕見的醫陣,它可以療傷,回血,補充逝去的生機,但這是建立在,治療活人的基礎上。
它無法去治療一個,生機完全喪失,已經死掉的屍體。
青祝已經死了。
但墨畫並沒有善罷甘休,他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想自進入蠻荒以來,運用乙木回春陣時的場景。
回想在蠻荒戰爭中受傷,被乙木回春陣治療時,那大量蠻兵身上,所呈現的大規模生死氣機的演化。
墨畫開始手動控制,乙木回春陣的陣法運轉,以自己的神念,改變陣法流動的規則。
與此同時,他的眼眸之中,黑白分明,生與死的氣機,開始默默流轉。
那些在蠻荒,親自經歷戰爭,指導戰爭,統領戰爭,並在殘酷的戰爭中,親眼見證無數蒼生,在生死邊緣掙扎所領悟到的生死法則,隨著他的神念,一同引入了乙木回春陣之中。
墨畫二十九紋的金丹巔峰神識,一瞬間像是海水決堤一樣,傾瀉而出。
而與此相對應的一瞬間,乙木回春陣的陣式,開始了驚人的異變。
古樸的法則降臨,陣法急速向內坍縮,發生了扭曲,氣息也迅速嬗變。
原本的乙木回春之氣中,象徵著「生」的青綠之氣,漸漸上浮變白。
吸收了「死」的墨綠之氣,漸漸下沉變黑。
乙木之氣異變,化出了黑白兩色,渾然流轉間,恰如陰陽分判,亦如生死相隨。
而乙木回春的陣式一變,生死的法則融進了陣法,陰陽嬗變,生死的因果,也當即逆轉。
一股可怕的大道氣息,籠罩在四象宮內。
仿佛時光倒流一般,青祝身上原本凝固的血液,竟一點點融化,變成了鮮紅色。
她胸口的傷痕,竟也開始了復甦,血肉有了一絲絲蠕動。
一縷生機,回溯到了青祝身上,青祝蒼白的面容,竟也帶上了一絲病態的嫣紅。
而後猛然之間,已經死去的青祝,睜開了雙眼,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她的眼中,殘留著死前的悲傷,痛苦和絕望。
隨後,在一片茫然中,她看到了面前,金丹境的墨畫。
看到了墨畫指下,宛如神魔一般黑白變幻的陣法,和墨畫眼中,那古樸浩瀚的恐怖氣息。
青祝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目光之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的悚然。
她想開口說話,可開口的瞬間,似乎是觸及到了禁忌,鮮血從她口中,噴涌而出。
而墨畫的神識消耗,似乎也到了極致。
陰陽變式,生死逆轉的乙木回春陣,蘊含了古老的法則,仿佛是一隻吞噬神識的怪物,深不見底。
神念強如墨畫,也在幾個回合之間,被抽得一乾二淨。
墨畫臉色蒼白,眼角甚至流出了鮮血,不得不停止了,對乙木回春陣的神念催動。
此時此刻,他還並不知道,這門古陣法的真正名字——陰陽往生。
而陰陽往生陣一停,「復生」了的青祝,生機又瞬間開始流逝。
她的狀態,也在從「生」,迅速向「死」歸位。
青祝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命數不多了,猛然攥住了墨畫的胳膊,口中含血,聲音沙啞地哀求道:
「神祝大人……求……您……」
墨畫皺眉道,「是誰殺了你?」
青祝不答,或者說,她並不在乎誰殺了自己,她只緊抿著嘴,從衣袖之中取出一把祭祀刀,然後刺進了自己的胸口,沿著胸口向下,剖開了自己的小腹,硬生生從自己的小腹中,取出了一個血淋淋的「嬰孩」。
這個過程中,必然伴隨著極大的痛苦。
可青祝似乎早已忘卻了一切。
她的心裡,只有這個孩子。
但她已經死過一次了,她腹中的這個孩子,也早已經是個「死」嬰了。
青祝卻並不在乎這一切,或者說,她似乎預料到了這件事,預料到了,有人會害死她,還有她的孩子。
她用祭祀刀,從自己的心口,挑出了一點心頭血。
這點心頭血,是她花了大功夫,耗費了大量精元,溫養了很久的,充滿了濃郁的生命力。
即便死了,這心頭血內的生機,也不曾完全流逝。
青祝將這一點心頭血,餵給了自己的孩子。
而這心頭血,仿佛是一滴春雨,喚醒了與她同命相連的死嬰的生命。
隨著生機復甦,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驟然降臨在空曠而死寂的四象宮內。
這聲啼哭並不怎麼好聽,但對青祝而言,卻仿佛是這個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青祝的眼角,流下了淚水。
她將嬰兒,顫顫巍巍地交給了墨畫。
交給了這個世上,她所能信任的唯一一人——蠻荒的神祝大人。
墨畫心中一震,不顧滿手鮮血,接過這個嬰兒,當即又取出一個小毯子,將這個嬰兒包裹在其中。
藉助陰陽往生,強行生死逆轉,如迴光返照一般的青祝,知道此生的生命已瞭然無幾。
她看著墨畫,臉上仍舊滿是卑微和哀求:
「神祝……大人……」
墨畫心中一痛,點了點頭。
見墨畫點頭,青祝心頭瞬間一松,她最後又轉過頭,看了眼墨畫懷中的孩子,看了眼自己生下的這個孩子。
儘管與自己,並無直接的血脈關係,但這的確,是自己腹中的那個孩子,是自己花了心血一點點孵養成形的孩子。
這個孩子,可以活下來了……
青祝似乎再沒了遺憾,她最後又深情地看了一眼這個孩子,而後臉色漸漸蒼白,她的生命,也徹底消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