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零九章兩個欠債人(2/2)
無去處不答。
耶律松石也沒指望他回答。
「最可怕的是父母,尤其是父親。」
耶律松石又喝了一口酒。
「做父親的實在是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自己兒子什麼德行他一眼就能看穿。」
「所以他隨隨便便用幾句話就能把兒子架在高處下不來,還要讓兒子認為這就是他出生就該有的責任使命。」
「我從小就不想做大汗,我就想做個酒鬼,喝最烈的酒,騎最烈的馬,睡最烈的女人。」
「他也一直都知道我就想做這些,可他還是覺得,要想讓屈渤百姓過上好日子,他做不到但我一定能做到。」
「真他媽的......」
耶律松石罵了一聲,也不知道是在罵他的父親還是罵他自己。
「被他拿捏的死死的。」
耶律松石道:「臨死之前還拉著我的手說,耶律家族已經在屈渤做了幾百年的大汗。」
「所以沒有人比耶律家的人欠的更多,普通百姓只能是欠一個人兩個人的,耶律家的人,欠所有屈渤人的。」
「做大汗的,幹嘛要想這些?做大汗就高高興興的,該享受享受,該放縱放縱。」
「可他不......他就覺得他兒子很厲害,他兒子天下無敵,他兒子沒有辦不成的事。」
耶律松石很快就把一壺酒喝光。
他扭開第二壺酒的蓋子,剛要再喝的時候手裡卻一空。
詫異了一下,卻發現剛剛還在自己手裡的酒壺不知道怎麼就飛到了無去處手裡。
這個大和尚還真的是深藏不露,隨隨便便一伸手就如同會隔空取物一樣把他的酒搶走。
無去處喝了一口酒。
「你背負的確實有些累。」
他喝著酒,看著屋頂。
「但你父親沒有看錯。」
耶律松石笑了笑:「我倒是希望他他媽的看錯了。」
他伸手:「酒還我。」
無去處不給,也不答。
耶律松石起身,走到門口朝著遠處的親衛吩咐:「去搬酒來,搬一缸酒來。」
於是,這間密室里就多了一缸酒。
酒香很濃郁,密室本來就不大,所以屋子裡的氣味就顯得更為濃郁。
耶律松石往四周看了看,沒看到合適的東西,於是再次起身,走到門口招手把一名親衛叫過來。
伸手把親衛的鐵盔摘了,擺擺手又示意人離遠點。
他舀了一鐵盔的酒抱在懷裡,還是如剛才一樣把兩隻腳搭在桌子上坐著。
一點兒帝王相都沒有。
「你背負的是什麼?」
他問。
無去處這次回答了。
「一條人命。」
「笑話,誰他媽一出生沒背負一條人命?」
耶律松石捧著鐵盔喝了一大口酒。
「只是沒有人意識到一出生就背負的那條人命是自己的,該對自己好點。」
大和尚也喝了一口酒:「欠自己的,不算欠。」
耶律松石微微一怔,然後有些神經質的笑起來:「哈哈哈哈哈......你是怎麼做和尚的?」
無去處道:「有人告訴我說,你去離家遠一些的地方做和尚吧,因為大寧不喜歡禪宗,不喜歡僧人,你從小就喜歡讀佛經,從小就覺得僧人可敬。」
「可是在大寧,戰爭,苦難,疾病,洪災,這些都被百姓們深深刻進心裡,與這些一樣被刻進心裡的,還有禪宗的貪婪和背叛。」
耶律松石點了點頭:「聽說過。」
「在乎我的人說,你不必在乎別人怎麼看,你想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就去做,禪宗要離開你就跟著離開。」
耶律松石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本來就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你看起來比真正年紀大一些?」
他沒有問自己想問的那個問題,而是問了一句看似無關緊要的話。
「思念讓人易老。」
無去處回答的話語讓人覺得有些悲涼。
「佛經不好讀,僧人不好做。」
無去處喝完了那壺酒,起身走到酒缸旁邊,一伸手進了酒囊里,把酒囊灌滿。
耶律松石道:「僧人有什麼難做的,佛經有什麼難讀的?大汗才不好做,百姓經才不好讀。」
他說:「如果你是大汗,你願意死嗎?」
無去處搖頭:「不願。」
他問:「如果你是僧人,你願意殺人嗎?」
耶律松石想了想,笑了。
無去處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聽過一個法號是向問的大和尚的故事嗎?」
無去處又問了一個問題。
耶律松石好像聽過,但他不感興趣,即便聽過也早就忘了。
無去處說:「我聽過了,他用一種僧人不該用的方式反而得到了認可。」
說到這,他仰起脖子一口氣將一壺酒全都喝了。
「你別死。」
他對耶律松石說:「聽起來你還算個不錯的大汗。」
他說:「但我絕對不是個好和尚。」
耶律松石道:「聽起來你就不是什麼好和尚,但你其實也可以不用死。」
無去處道:「別爛好心,爛好心不配做君主。」
耶律松石無言以對。
無去處說:「你我不一樣,你不死能還債,我死了才能。」
耶律松石問:「你到底欠了誰一條命?」
無去處說:「我不欠誰一條命,是別人欠的,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