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天地皆暗(1/2)
天雨愈發大了,打在幽潭上激盪起無數水暈。
這雨水好似真佛,當真眾生平等,不論是長發披羽的貴族,還是茫然麻木的奴隸,全都被打濕。
甘無霖站在幽潭對面,煙雨朦朧之中,顯得格外渺小。
而在幽潭岸邊,水向生佝僂著身子,長發和長須黏連,渾然似個燃盡命火的死人一般。
此時淫雨霏霏,天上昏暗一片,烏黑陰雲遮蔽在峽谷之上,好似入夜。
隨著高天之上的人出聲,水向生和甘無霖兩位師兄弟都不再言語。
孟淵和明月並肩站在一起,一人執刀,一人執劍,各自警惕。
素心和素問待在孟淵身後,倆人仰著頭,面上鄭重,分明是猜到了來者是何人。
倒是獨孤亢似有興盡悲來之意,竟垂下光頭,兩手合十,嘴裡不知道在念什麼喪經。
厚厚雲層愈發下壓,其中雨水不斷,竟讓人覺出寒意自心底生出,繼而有窒息之感。
那些聒噪的貴族和奴隸也全都不吭聲了,在此威壓之下,這些本就虛弱的竟都瑟瑟發抖,有些愚昧無知的已然跪倒在地,頌起了佛經。
孟淵抬頭看去,只見陰暗天空中似被撕開一角,繼而一道晦暗光芒落在了幽潭對面。
那人身穿黑袍,抱一長劍,身量不低,略有幾分體胖。
渾身無有雨水沾染,頗有出塵之質。面相也算俊秀飄逸,只是雙眼之中頗有陰鷙,乃至於有憤恨之意。
昔日孟淵在信王府當差,可只見過獨孤盛一面。
彼時獨孤盛著白袍,如今換了黑衣,卻不知是因見了大光明後才委身在黑衣之內,還是去了偽裝之故。
但不管如何,這獨孤盛與青光子頗有相似之處。一個一直蜷縮在陰暗之地,一個化生天地皆暗,不過前者已經證光明聖王,後者卻還在漂泊。
前塵往事,湧上心頭。
孟淵按劍,看向獨孤盛。
獨孤盛感受到了這不加掩飾的殺意,他眼眸又亮了幾分,似是見獵心喜。
「叔叔,攪亂了松河府,又引動域外風雨,難道為求三品,當真能視萬千人生死如無物?」明月上前一步,竟還念著同姓同宗之誼。
獨孤盛懷中抱著長劍,隔著幽幽深潭,萬千雨線,看向明月,道:「你不懂?」
他語聲穿過雨珠,頗有孤芳自賞之感。
「不懂。」明月道。
「什麼權位,什麼功名,都是過眼雲煙。」獨孤盛竟教導起了侄女,道:「只有窺到武道之妙,天人化生之妙後,我才知我活著的意義。」
獨孤盛語聲鏗鏘,「只有一步一步走到至高,這才是我輩武人活著的意義。」
明月皺眉,道:「所以,這就是你畏手畏腳,連一個剛破境的老鼠都不敢打,只能狼狽逃竄到香積之國,盼著對一個不擅爭鬥的醫師下手?」
「殺三品只是因,果便是證道。因果既存,又何須管他太多?」獨孤盛道。
「阿彌陀佛。」獨孤亢上前一步,搖頭道:「施主顛倒因果,倒行逆施。武人越階殺三品而證道,乃是因自身之不屈,有向上搏命之心,這才是因。施主舍因而求果,不過是一場空罷了。」
獨孤盛微微皺眉,道:「你跟你娘一樣,只會說些沒用的道理。」
他語聲中帶著幾分陰鷙之氣,道:「看來你跟著青光子,沒學他謀劃的本領,倒是身上的痴愚之氣越發重了。」
果然,這話一說,早就剃了光頭的獨孤亢竟不吭聲了。
那素心看看獨孤亢,又看看幽潭對面的獨孤盛,她抹了一把光頭上的雨水,低聲囑咐道:「師妹,一會兒要是打起來了,你就往回跑。我來攔一攔獨孤盛。」
素問見素心如此大言不慚,竟要阻攔四品武人,她全然沒有取笑之意,只覺得心下溫暖,「咱們一同來的,也該一同回去。」
「你是要留在香積之國當女王的。」素心道。
「……」素問竟不知如何來回了,只能拉住素心的手,「那咱都跟著孟師兄。」
「行,我瞧你當了女王,他倒是能當王妃。」素心十分有道理。
什麼亂七八糟?素問是真的懶得多說了,不過到底是把目光落在了孟淵身上。
幽潭對面,那獨孤盛雙目銳利,穿透了萬千雨珠,也落在了孟淵身上。
身為只差一步就要邁入高品之列的四品境武人,獨孤盛對身邊的諸般之事,諸般之物,都感知敏銳。
他能細細辨清雨水落下的痕跡,能聽清萬千雨點敲打幽潭水面的聲響,甚至能感受到幽潭之下憋悶的魚兒。
而此時此刻,獨孤盛已然覺出,幽潭兩岸之地,能威脅到自己的人有四個。
兩個四品境的藥師,以及兩個五品境的武人。但是那位同姓的後輩侄女還是稍稍差了些,死生之境見得太少。
對於這兩個藥師,獨孤盛雖有忌憚,但知道這兩人心中只有香積之國,只有破境進階之念,對於身後之事根本是不大在意的,且不論事成事敗,都願朝聞夕死。
獨孤盛雙眼中只有孟淵,他已經覺出,這個人渾身氣息圓融如一,雖修火意,但並未因雨水蒼茫而有半分不和諧之感。
反而越是雨水猖狂,越是有生生不息,百折不撓之意。
獨孤盛方才已經親眼見識了那人斬殺燭真人和蓮奴的手段,他很是確信,這少年並未出全力。
「你就是應如是門下的面首孟飛元?」獨孤盛抱劍來問。
孟淵不知道自己的名聲這麼差。
那素心和素問倆人是見過應如是的,知道應三小姐風華絕代,可萬萬沒想到這樣的人也養面首。
明月倒是冷靜,她跟應如是交好,知道孟淵雖有心,但一直不得機會,根本沒能爬到應如是的床榻上。
那大祭司水向本來閉著眼淋雨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可聽了獨孤盛的話後,竟忍不住睜開眼看孟淵。
幽潭對面的甘無霖也有好奇之色。
這對師兄弟去過域外之地,見識過應氏的風采,但是對應如是卻也不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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