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無名氏(2/2)
郄亦生身形不見,藏身在萬里長空之中。
孟淵催動不滅金身,一手握刀,一手並指。
身周淡淡佛光,繼而緩緩向指尖凝聚,其中好似藏有無盡悲苦,萬般念想,乃是為求滅盡世間不平之道。
就在這時,郄亦生蓄力已畢,身形現出。人與劍相合,似踏過萬里山里而來。
劍光噴涌而出,孟淵向前一步,咬牙出指。
一時之間,兩種極其霸道的天機神通相觸,一者有憐眾生之苦而成的毀滅天地之意,一者有洗淨世間鉛華之意。
轟然之間,巨大的光芒閃耀,風雪為之停歇,何九郎竟看不清其中動靜。
可待耀眼光芒還未散去,便見又有萬千浮光閃動,而後又是一記菩提滅道。
「連著催動兩次菩提滅道?還間發浮光洞天?」何九郎目瞪口呆,他知道就算是覺明和尚來,也難以在喘息間就再催動菩提滅道。
只因菩提滅道之法太過霸道,不僅所受之重非常,更會心中蒙塵,使催發之人一時迷茫無措,心境散亂。
何九郎也忘了再撕扯那婦人的衣裳了,心中竟不知郄老大能否再擋一擊菩提滅道。
就在這時,天上竟有無數雷鳴顫動。
「是雷動九天!」何九郎顫顫出聲,連忙後退。
轟隆隆之聲連綿不絕,風雪遮蔽此間,竟看不透其中詳情。
待過了盞茶時光,風雪霧氣散去,何九郎才看清兩人情形。
只見郄老大單膝跪在地上,衣衫散亂,渾身是傷,尤其是臉上竟顯現出諸般色彩,好似佛家法印入體。
而那孟淵更是催不忍賭,竟就在郄亦生十餘步外,渾身都是鮮血,一臂斷折,尤其胸腹之處已然現出了臟腑筋骨。
頭上略有花白,分明是在燃命火拼命。
「三次,連發三次菩提滅道,你比那些咳咳……」郄亦生以劍撐地,噴出大口鮮血,「比蘭若寺的和尚還像真高僧。」
孟淵身周無有白雪殘留,露出黑黑的土地,費力的抬起頭,凝視著郄亦生,喘氣道:「就算死,也要帶上你。」
「我來殺了他!」何九郎見孟淵再無一戰之力,就要上前。
「慢。」郄亦生止住,「他只能我殺。你來扶我,餵我丹藥。」
何九郎聽話的很,趕緊飛身上前,跪倒在郄亦生身前,摸出丹藥餵郄亦生。
「老二……」郄亦生手按在何九郎頭上,「我沒法子了,來世再做兄弟。」
「啊——」一聲慘痛哀嚎響徹天地,何九郎猛地身子繃直,雙眼似受到擠壓一般往外凸,嘴巴張的極大,好似要噴出世間最痛苦的事。
郄亦生雙眼中現出一絲渾濁,繼而深呼一口氣,然後搖搖晃晃的站起身。
「你輸了。」孟淵吐了口血。
「是。」郄亦生語聲有力,面上諸般色彩稍稍減退,「你接連催發菩提滅道,還能護住身體不滅,當真是奇才。論武道之高,我確實輸了。」
郄亦生緩緩向前邁步,一邊道:「我到六品圓滿之後,五品境明明只差一層薄紙,卻始終勘不破。信王說是心境之故,武人真諦之故。彼時我不懂何為心境之變,但我卻知何為武人之本。武人乃是於無路之處,斬荊破棘,開出一條路。那些只知打打殺殺,好勇鬥狠之輩,妄稱武人,其實根本不知以武入道的道理。」
孟淵按著刀,使勁兒的撐著起身,卻無有氣力,渾身痛苦至極,只能單膝跪在地上。
「後來我才明了心境之變。乃是我有九轉還神,始終惦念一條生路,且還是以友鄰為壑之路。九轉還神是救命之法,乃至於能臨陣破境,但在武道上越走越遠,便知這是飲鴆止渴,前方已然無路。」郄亦生頗有闌珊,「這是我的道,可道路依然封閉鎖死了。」
「我今日才知四大家將中,為何你高出他們這麼多,卻還甘於為伍。原來你沒把他們當同伴,只是當救命餐食,當做藥囊。」孟淵不屑的笑,「你膽子真小,妄為武人。」
「不錯。我只能以他人性命續命,不似你以自身之命搏命。」郄亦生看了眼何九郎,接著黯然道:「信王何嘗不是如此。」
他劍鋒指向孟淵,「孟飛元,來,再殺我一次。」
孟淵踉蹌的站起,「你心氣已失,殺你易如反掌!」
緩緩走前,孟淵咬著牙,乃至口中噴血。
「菩提滅道!」孟淵猛地向前,指尖又凝聚佛光。
郄亦生不可思議的看向孟淵,他沒想到孟淵還能再發這一擊,有心再戰,卻見孟淵渾身血肉潰爛,青絲轉眼如雪,雙目中似已蒙塵,乃是真存了同歸於盡,不死不休之心。
轉身欲走,郄亦生卻覺出依然晚了,便又隱沒身形。
「破!」一指點出,爆出無盡光芒。
郄亦生現出身形,雙目中儘是迷茫,而後倒在雪地上。
他納同伴之命續命,卻已失了搏命之心,竟毫無武道高手風範,一擊而死。
孟淵趴伏在雪地上,渾身無力,手中還抓著那一柄刀。
天地無聲,也沒了叫囂之聲。
歇了好一會兒,孟淵強撐著起身,來到郄亦生和何九郎的屍體前,手指探出細微火焰。
破爛的身軀緩緩轉好,生命之火似在體內跳動,孟淵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顫巍巍起身,孟淵一步步走向熊無畏。
熊無畏躺在地上,瑟瑟發抖,卻無力反抗。
「原來,你也會怕。」孟淵渾身無有氣力,卻還是咬著牙,把刀鋒抵在熊無畏胸前。
而後孟淵兩手按在刀柄上,身子的重量壓了上去,刀鋒立即破開衣衫,穿透肌膚,刺入臟腑,而後被脊骨擋住。
熊無畏無力反抗,喉嚨中擠出呃呃之聲,最後雙目瞪圓,再無生息。
孟淵的力氣也早被耗完,當即摔倒在熊無畏身上。
喘息好一會兒,孟淵坐起來,再燒掉熊無畏的屍身。
本如黃豆一般的精火再次生長,可孟淵傷勢太重,精火反哺自身而至又回一粒黃豆大小。
孟淵乾脆躺在雪地上,閉上雙眼,覺得天地廣闊,但只想安眠在此。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有溫熱之氣。
睜開眼,就見是小紅馬正拿頭來拱。
那大肚子的婦人跪在身旁,磕頭不停,「恩公救命大恩,不知道怎麼回報!我讓我男人請大夫去了,馬上就來!」
「大夫治不了我的病,有酒麼?」孟淵道。
「有有有!」那婦人趕緊起了身,抱著兩大壇酒和一個酒葫蘆。
孟淵只拿起那酒葫蘆,灌了兩口,繫到馬鞍上,強撐著爬到馬背上,小紅馬登時往前。
那婦人扶著肚子追上來,急忙道:「恩公這就要走麼?還不知道恩公叫什麼名字呢!請恩公留個名,我一家子好能給恩公起個牌位,日日供奉香火!」
「天下有心人,都是無名氏。也無須知道我名姓。」孟淵擺擺手,也沒回頭,駕馬徑直往前。
雪不知何時停了下來,唯有北風還在呼嘯。
天邊灰雲漸漸飄散,一輪微弱紅日在雲層中不時顯現,雖未帶來暖光,也無昨日的佛光明亮,卻讓人分外安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