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台父女(1/2)
十八樓的醫生辦公室,空氣凝重。醫生轉椅後站著四個人,鄭恣和包穀雨,鄭素梅和鄭志遠。四人的眼神都在電腦屏幕上,情緒各異,好奇、擔憂、迷茫,還有竭力壓制的恐懼。
「小腦萎縮,其實就像牙齦萎縮、肌肉萎縮一樣,每個人老了都會經歷的。」醫生語氣試圖平和,「不過呢,一般人可能七十歲才開始,到九十多歲也不會有大的變化,但是你現在五十歲……」
鄭志遠不甘道,「我還沒五十呢。」
「對,問題就在這裡,你這個年齡出現這種趨勢,我們考慮遺傳因素的可能。」
「我阿爸腦溢血,我阿媽心梗,沒有人有這個病啊。」
鄭志遠這話沒有任何的猶豫,急於斬斷某種不詳的關聯。他話里的篤定讓鄭恣心裡懸著的石頭落下,所以阿嬤真的是因為心梗離開。現在輪到鄭恣不甘心,她總在阿嬤身邊,她沒有得到一點點的提示,她從未察覺阿嬤有任何心臟不適的徵兆,胸悶、心悸……難道心臟不好的人一絲跡象都沒有嗎?
話到嘴邊又被她生生咽下,此刻不適合問這些。
醫生耐心解釋,「你看這都是心腦血管疾病,以前那年代,很可能也沒做過相關檢查吧?所以到底有沒有問題不好說。」
「我阿媽記性特別好,她去世前還過目不忘的,不可能有這個病。」
「這個病並不完全等於大眾理解的『記性不好』。」醫生推了推眼鏡,」她可能表現為近期記憶丟失,但遠期記憶深刻。發展到後期,更會出現認知偏差。比如剛剛吃過飯,大腦卻告訴他沒有吃,比如在走直線,但是大腦卻讓身體以為在走曲線……你也不要焦慮,現在開始藥物控制,很可能能維持很長時間的相對穩定。」
鄭志遠哪裡聽得進去,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可是我……我好像自己出去過,但我一點想不起來,我為什麼會這樣?」
「別怕,藥物會幫助改善這些症狀,現在我們再看下一個問題……」
醫生聲音平穩,卻像重錘,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鄭志遠的問題遠不止於此,他的大腦無法控制手部神經,只能用視覺代償。醫生說是因為頸部斑塊淤堵的原因,輸液治療會有一定緩解,但菸酒是肯定不能碰,如果不能好轉,還要做支架。
鄭志願聲音里,透著鄭恣從未聽過的脆弱,「那我聽你們的話,我這個病能好嗎?」
「心腦血管都是連在一起的,跟你的作息、飲食,還有遺傳都有關係的,需要綜合管理。但你的腦部問題,堅持吃藥,有條件的話可以考慮換進口藥,效果更好,定期複查。」
醫生的回答專業而嚴謹,留下希望,也標明了前路漫長。
從辦公室回病房的走廊盡頭,有陽光從外落進來,還帶著一陣柔軟的暖風,鄭志遠經過病房沒有進,他看了鄭恣一眼,目光指向走廊盡頭的光亮處。
那是一個被高牆圍起來的晾衣天台,牆有兩個人那麼高,望不見外面的世界,只有幾件病人的衣服在長杆上飄蕩。這裡連接外界,卻沒有風景,反而給人一種被困住的壓抑。此刻只有鄭志遠和鄭恣父女二人。
褪去了平日的驕傲、算計、卑微和理所當然,鄭志遠此時更像是一個和鄭恣平等的朋友。
「醫生說的你聽到了。」鄭志遠開口,看著鄭恣點頭,繼續道,「我是你親爹,沒重男輕女過,你弟弟有的,你都有。」
鄭恣回想,確實如此,「我說了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鄭志遠繼續說,「但你阿媽還是比較……你不要怪她,她是『阿樂』出生,很多思想改不過來,你知道的。」
「她是我阿媽,我也不可能丟下她。」
「你弟弟算是被重男輕女給寵了點,你不能太心軟,男孩子要有擔當,當然我不是說女孩子可以沒擔當。」他頓了頓,語氣是難得的認真,「我一直覺得男孩和女孩唯一的區別,大概是男的力氣大一點吧,其他沒什麼不同。」
「有區別。」鄭恣迎上他的目光,「女的不一定比男的力氣小,但女的比男的有耐心,能受挫,更細心,反正,我肯定比阿弟強。」
「你肯定比他強。」鄭志遠肯定道,但隨後話鋒沉了下來,「我們是一家人。」
鄭恣點頭,卻突然想起漩渦之外的鄭昕玥,心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到底想說什麼,你直接說。」
「我怕……以後好多事情,我會忘記,但很多事情,我也不能把你卷進來。」鄭志遠欲言又止,「你只要記住,你阿爸沒有沒有背棄祖宗,也沒做過真正傷害過家人……」
暖風在兩人之間流動,鄭恣能聞到鄭志遠身上因為祝願二無法徹底清潔產生的、混雜著藥水味的氣息。這氣味與記憶中那個意氣風發、周身纏繞菸酒氣的父親,或是更久遠以前,那個朝氣蓬勃、會噴點香水的父親,都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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