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對牛彈琴(2/2)
尚秀芳又碰了一鼻子灰,嘴唇翕張,卻再說不出話,又見林如海撫動琴弦,發出沉悶嗡聲,對面那些轉頭的牛,竟然又轉頭過來,望著林如海,發出哞哞的回應聲。
尚秀芳陡然驚覺,林如海的琴音,不與牛的叫聲相似嗎?
他並不是毫無根據的對牛彈琴。
而是真的將牛作為對象,為其彈琴譜曲,琴中所含的精神,甚至也是在安撫這些牛兒。
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將自己想像成一頭牛。
開土,耕地,勞累半生,身心俱疲,只換得人群的保護與餵養,直至年老,再被宰殺食肉。
勞累、恐懼、麻木。
在這情緒中,林如海的琴聲如同牛舌,輕輕舔舐著耕牛身上被鞭打的傷痕、被牛虻叮咬的口子和勞累的牛腿,讓耕牛感到一種獨特的安詳舒適,仿佛此前的勞累都被連根拔起,拋出了身體。
「好琴。」
尚秀芳睜開眼睛,凝視著林如海的背影。
「好厲害的琴藝。
「他說得不錯,他是為牛彈琴,人聽著自然是不喜歡的。博陵崔氏以文脈著稱,想不到竟有如此琴藝之人,可惜看他衣著,舉止,在崔氏或難有出頭之日。」
聯想到剛才的話,尚秀芳回頭,看了看田間勞累的農民。
「他說我對農民無意,何嘗不是在感慨自身如農戶一樣,找不到出路呢?」
念及此,尚秀芳笑了笑,轉身離去,心中已有一個全新的念頭。
林如海用心彈琴,卻又分心二用,能聽到尚秀芳離去的腳步,只是腳步離開他不過十多米,就再也感覺不到了。
「這女人是誰,胡吹大氣,聽來不爽。」
林如海並不將她放在心裡,一邊彈琴,一邊思索。
思索琴藝與精神之間的關聯,思索笑傲林如海傳給他的地尼經。
方證的地尼經可以將功力、傷勢轉移到腳下的土地中,更能憑此發揮更強勁的力量。
林如海要走的道路卻與他不同,對林如海而言,眼盲失明,他所能感知世界的方式便天然地缺了一門,需要用其他感官彌補。
他索要地尼經的目的,是將自己的觸感,準確來說是腳掌對土地、世界的感覺放大,只要立足大地,縱然無眼,亦可察覺周身萬般動靜變化。
「那女人未經掩飾,只是十多米我便感覺不到,地尼經並不完全適合我,需要我不斷改進,方能有所成就。」
沒過多久,有農人前來收牛。
林如海沒有阻攔,只是一個局外人,在旁邊靜靜坐著,直至所有牛的氣味、聲音都沒有了,但世界仍未安靜,因為鄉野之中,尚有蟲鳴、鳥叫。
「曲藝入神,無外乎共鳴。
「將自己的精神、情緒作為中心,向外渲染,曲藝不過是其中的介質。武道強者,僅僅是立身於此便可釋放自身的武道精神————
林如海感覺困住自己的問題正在逐漸被解開。
「是了。
「我一直將武道高手對戰時的精神交鋒視為獨立的拼殺,實際上這也是對外界的侵染,高手對招,若非混戰、軍陣,尋常人是不敢上去搭手的,因為僅僅是兩人的氣勢,就足以壓下常人心中的戰意,令其生懼。
「同理,倘若是高手圍觀,反而易被此等精神勾連,萌發出摻和一手的想法,進而入戰。
「所以琴藝、曲藝皆是武藝,世間萬物無外乎精氣神三者關聯。」
林如海又一次撥弄琴弦。
這一次的琴聲清亮,不再低沉,四周隨之響起應和的蟲鳴,正是林如海以蟲聲為范,對蟲彈琴。
數隻蟋蟀蹦跳到他面前,林如海只是琴聲更易,這些蟋蟀便不受控一般,時而伴唱鳴叫,時而相互撕咬。
林如海腦中閃過諸多世界、諸多自我的經歷。
「人如蟲,人如火,人如木,人便是萬物。」
琴聲戛然而止。
已徹底領悟的林如海起身,拾起旁邊的盲杖,將琴背上,一步步走了回去。
第二日,他再度出門。
這次不再是單純的練琴,而是用腳去丈量、感知大地,將腳作為自己的眼睛,去看到」更廣袤的世界。
第三日,再是如此。
會芳亭中。
此乃博陵崔氏會客、談玄、舞文弄墨的好去處,也是尚秀芳今次為眾人獻曲的地方。
除了崔氏子弟,還有河北各地的名流,都追逐著她的名聲前來。
甚至還有剛趕到河北的郭絢。
「郭將軍。」尚秀芳一曲奏罷,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大戰將至,生靈塗炭,秀芳懇請郭將軍能稍遏兵鋒,減輕殺戮。」
郭絢是一個魁梧的中年人,聽聞此話,只是冷冷笑了兩聲:「呵呵,尚大家不若去跟高士達說說,讓他早日投降,河北局勢又何須本將出馬?」
一些世家子弟面露不悅之色,或是輕蔑,或是憤憤。
「真沒有修養,尚大家好言相勸,還說這種話。」
「這等只知拼殺,不懂道理的莽夫,又怎能知道我等憂國憂民之胸懷?」
郭絢站起身來,隨手向主位的崔氏族長拱拱手:「曲已聽了,琴也好,簫也罷,終不過絲竹之聲,如何能止亂民肆虐?崔大人,本將軍務在身,先行一步!」
言至於此,轉身便走。
他走了,局面反而變得更僵。
尚秀芳嘆了口氣:「多謝諸位捧場,河北之地,秀芳已去過大半,不日便迴轉洛陽。」
此話一出,便有許多聲音響起。
「尚大家為何這麼著急回去?」
「就是就是,還有數地未去,我家中已備場館,靜候尚大家。」
「郭絢不過一莽夫,何必介意他之言語?」
尚秀芳一一回過,她來此地的目的,無論是崔氏還是郭絢都未答應,已是失敗,何能再留。
臨走之前,她陡然想到前幾日遇到的男子。
「崔大人,秀芳還有一事相求。」
賓客皆在,崔氏族長也不好拒絕:「尚大家還有何事,但凡我崔氏可為,定當全力相助。」
「這事說來也簡單。」尚秀芳道,「前日我外出散步,偶遇你家中一位弟子,有不俗琴藝,便想邀他一同迴轉洛陽,以佐我琴藝。」
「什麼?崔氏竟有這等人傑?」
「能有如此親近尚大家的機會,太可惡————太羨慕了!」
崔氏族長錯愕,他對崔氏後輩較為關心,從未聽說過有哪個後輩擅長琴藝:「不知是誰?」
「崔茂之。」
最後面的聽眾中,崔介甫又驚又喜,幾乎都要跳起來了。
崔氏族長眨了眨眼,露出笑容。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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