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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對牛彈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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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秀芳著一身黃衣,驅散了一眾侍衛,獨自散步。

這些侍衛中有她的人,有李閥的人,也有崔氏的人,雖然被驅散,卻也不敢遠離,只是遠遠地跟著,不曾上前。

「楊廣倒行逆施,三征高麗,發百萬徭役修運河、大殿,這天下很快便要大亂。

「但我不過一撫琴女子,這天下紛亂,與我沒什麼關係,我也做不了什麼。

她性情平和,不願看到爭鬥,但世上事總不可能按照她一個女人的想法發展。

這段時間,河北局勢混亂,郭絢率大軍壓境,要討伐叛軍高士達。

河北之事,博陵崔氏的態度至關重要,她不忍此地生靈塗炭,這些時日,才多在此地逗留,此番拜訪崔氏,也是想勸說崔氏,以其文脈威名,震懾郭絢、高士達雙方,減少屠戮。

只是今日會見崔氏族長,情況卻不容樂觀。

「我崔氏世代文脈,軍伍之事,雖有心護持,卻無力插手。尚大家心懷天下,又與李閥交好,不若請李閥之兵,佐郭將軍鎮壓叛逆,將高士達一舉殲滅,河北可定也。」

尚秀芳如何開口?

楊廣已要準備幸巡江都,洛陽空空,各地叛亂四起,卻不代表局勢失控,此刻若李閥不經允許,貿然動兵,必為天下矚目,引得楊廣猜忌。

再者說。

她又有何資格,去調動李閥的兵馬呢?

想著崔氏族長那張只是表面溫和的臉,尚秀芳便不免嘆氣。

她終究做不了什麼。

「三日之後,離開河北吧!」

心中幽幽一嘆,繼而前進。

這裡是崔氏的地盤,不只是城鎮,就連這附近上萬畝田地,田地上的百姓,都是崔氏的財產,即便驅逐了侍衛,她仍可無憂。

走過滿是粟芽的田地,田間還有農戶正在勞作,見到她的身影,卻連抬頭都不敢。

這裡距離崔氏宅院很近,常有崔氏子弟出沒,現在春季,踏青者更不計其數,他們早已習慣,只見到尚秀芳的衣角,便能斷定這是大家小姐,若是多看一眼,恐怕招來責罰。

世家的宅邸選址往往頗有講究,什麼坐北朝南、依山傍水,因而這裡雖有田地,地卻並不平坦,後面就有高山。

也正因此,這裡的鄉野小路總是會出現斷路,斷掉的前面,或是山壁,或是陡崖。

此番景象,倒與中原不同。

尚秀芳放鬆了一些心情,乾脆地欣賞起這裡的鄉野風光。

驀地。

田野小道的斷崖後,傳來了陣陣琴聲。

尚秀芳聽了一會,便微微蹙眉,卻是因為她聽到的琴聲並不算多麼美妙,反而有些嘈雜。

換做常人,聽到不妙的琴聲,最多皺眉離開。

她卻不同。

或是琴藝高超,或是自身的武功《琴心訣》本就與琴藝相關,在聽到曲藝之聲時,便會下意識分辨其曲調、曲譜,體會其中感情。

「琴聲很亂,聽不大懂,但————亂中有序,似是安撫,又似是歡歌,奇怪————奇怪,琴中有情,這琴師的琴藝應當不俗,為何曲調如此怪異,琴聲如此嘈雜?」

她有些好奇,走向琴聲的來源。

這是一塊草地,已經有些荒蕪,幾頭牛或臥或立,或是吃草,靜靜待在原地,只耳朵和牛尾甩來甩去。

它們面前,是一個青衣男子,背對著尚秀芳,坐在草地上,琴置腿上,撫琴者正是他。

他彈得很認真,每一聲似乎都傾盡全力,只是琴聲依舊顯得嘈雜,聽起來沉悶。

尚秀芳分明能感受到琴中情感的安撫,卻又聽到稀爛的琴聲,終於忍不住發聲:「琴不是這樣彈的。」

咚!

男子雙手按在琴弦上,琴聲遂止,與此同時,那幾頭牛都像是被打破了沉默般,齊齊抬頭,竟是向尚秀芳這邊看來。

尚秀芳看著這些牛的眼睛,沒來由地生出了一種錯覺,似乎是這些牛在質問她,為何打斷琴聲。

這似乎是一個錯覺。

因為這些牛很快就低下頭,或是轉身,或是吃草,再沒一個看過來。

男子倒是看了過來:「你是誰?」

尚秀芳迎著他的眼睛,卻發現他眼睛似乎並未聚焦,與自己對視,反而飄忽不定,似乎是在看————

她面色一紅,後退半步:「你又是何人?怎地胡亂看?」

「看?」

男人頭一歪,無神的雙眼,依舊是飄忽不定,感受不到聚焦。

尚秀芳這才察覺到不對,伸出手揮了揮:「你————看不見?」

「我叫林如海,如今是崔茂之。」林如海並不在意地點頭,「敢問姑娘是誰,為何打斷我彈琴?」

尚秀芳聽到林如海的回答後,腦中思緒急轉,卻未曾聽過對方的姓名,再加上對方吐出兩個名字,先是姓林,後是姓崔,如此想來,應該是外姓入氏族,這樣的人又是個瞎子,在崔氏也只能是邊角人物。

自己打斷他彈琴,又將他誤會,此刻若說出身份,恐怕反要令其惶恐不安。

思及此處,她並未直接回答林如海的問題,轉而道:「我是來崔家做客的,閒暇來到這裡,聽你彈琴,只覺得你琴聲似乎有些問題,所以打斷,並非有心。」

她擔心這樣傷到林如海的自尊心,又補了一句:「你已彈得很好,只是曲調方面,可能有些問題。」

「自然。」林如海點頭,不僅沒有反駁尚秀芳的話,反而贊同,「我這琴本就不是彈給人聽,你聽起來自然會不舒服。」

尚秀芳未曾料及,對方竟會如此回答。

她有些錯愕:「不是彈給人聽,那是————」

林如海伸手指向前方的那群牛:「對牛彈琴。」

尚秀芳愣了一下,旋即失笑:「你這是在效仿公明儀嗎?」

林如海道:「我尋不到人,只能對牛彈琴了。」

「怎地尋不到人?你是崔氏子,崔氏子弟,喜好曲藝或有不少————」尚秀芳話說一半,便意識到林如海在崔氏處境或許不妙,遂改口道,「縱然族內子弟繁忙,此地農戶不少,都為崔氏管轄,你能為他們撫琴,豈不為一件妙事?」

聽她說話,林如海便忍不住皺眉。

尚秀芳心中一頓,忽地反應過來,一介世家子,為農戶彈琴,說出去恐為天下恥笑,自己這等提議,豈不是無端羞辱?

不等她說話,林如海道:「粟苗入土,麥將結穗,此刻或除蟲,或拔草,亦或整理倉房、夯平曬場。白日裡農事繁忙,至夜晚方可休息,等第二日天未亮,便要復做。豈可因我一人喜好,荒廢農人農事?

「琴藝不通,不過多加練習,多下苦功,耗費些時光便是了。耽誤農事,卻要害農民一家性命。

「姑娘能懂我琴中情理,可見曲藝非凡,卻不曾想是這樣的人。

「自視甚高,便無視農民性命嗎?」

尚秀芳面紅耳赤,她全料想不到,林如海竟會吐露這番說辭,將她貶得一文不值。

更將她以往忽略的想法,於此刻直白地剖析出來。

是了。

她不忍大戰,不忍生靈塗炭,因而試圖勸慰崔氏能以威望壓制郭絢高士達,減少殺戮。

可說到底,這也只是從她內心不忍出發,真與農民百姓接觸,她才不會去體會百姓的日思夜慮,也根本意識不到這些事情。

「抱歉————」她喉中滾動,開口也艱難,「此事是我考慮不周,還請先生諒解。」

「我要諒解你什麼呢?」林如海搖頭,「只不過是你說你的話,我說我的話,誰又對不起誰?」

尚秀芳又碰了一鼻子灰,嘴唇翕張,卻再說不出話,又見林如海撫動琴弦,發出沉悶嗡聲,對面那些轉頭的牛,竟然又轉頭過來,望著林如海,發出哞哞的回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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