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殘魂游他鄉(2/2)
阿要聞言,無語地搖頭笑了笑,轉身往山門飄去。
出了書院,是蜿蜒的土路,路旁是翻耕過的農田。
青黃相間的麥浪隨風晃著,田埂上有幾個七八歲的孩子追跑打鬧,笑聲順著風飄過來。
一個孩子跑急了,直直撞進阿要的虛影里,猛地打了個寒顫,停下腳步撓了撓頭:
「奇怪,怎麼突然這麼冷?」
同伴嘻嘻笑著拉他:
「快走吧!去不去看那個客棧里的傻書生?」
「去!我昨天還看見他了!盯著櫃檯里的漂亮老闆娘,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爹說他是書院的大先生,腦子讀書讀壞了!」
「我娘說他是看上老闆娘了!」
阿要的腳步頓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跑遠的孩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走吧,」他對劍一說,「去狐兒鎮。」
沿著土路走了沒半里地,迎面過來一隊披甲的兵卒。
是大泉王朝的邊軍,押著幾個被麻繩捆住的山匪,個個頭破血流,被推著往前走。
為首的邊軍是個年輕的伍長,腰間掛著一枚桃木牌,上面刻著浩然正氣符文,是鎮邪之用。
「總算把這伙殺千刀的逮住了!
前幾天洗了山腳下的王家,一家子都沒了!」
「伍長,咱們把人押回府城,是不是就能交差了?」
「交差?等那位君子看過了再說!這夥人身上沾了陰邪氣,沒有那位君子的符,鎮不住!」
兵卒們的對話順著風飄過來,阿要的腳步頓了頓。
他看著那幾個被押著的山匪,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劍下去,這夥人便會魂飛魄散,可現在,他怎能隨意出手。
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兵卒把這些至惡之人押走,心裡堵得發悶。
劍一拉了拉他的衣袖,聲音軟了些:
「別想了,人間的事,有人間的規矩管,咱們先顧好自己。」
阿要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沒走幾步,迎面走來個挑著菜擔的老漢,擔子裡裝著青菜蘿蔔,走得急。
筐沿上一個白蘿蔔滾了下來,滾到阿要的腳邊。
阿要下意識彎腰去撿,半透明的手卻徑直穿過了蘿蔔,什麼都沒碰到。
他的動作僵在原地。
老漢回頭看見掉了的蘿蔔,罵罵咧咧地走回來。
他彎腰去撿的時候,腦袋剛好穿過阿要的虛影,又猛地打了個寒顫,裹緊了衣衫:
「邪門了,怎麼刮冷風?」
劍一飄在一旁,看著阿要僵住的側臉,難得放緩了語氣,卻依舊是直來直去的性子:
「你現在是天地間的孤魂,連一粒塵埃都碰不到,等你掌握了一些術法就好了。」
阿要直起身,輕輕點了點頭,壓下心裡的酸澀,繼續往前走。
穿過一片茂竹,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小鎮臥在埋河河畔的溪邊。
鎮口的青石碑上,刻著「狐兒鎮」三個字。
剛要飄進鎮口,忽然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
阿要循聲望去,看見鎮口老樹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傷心。
她懷裡緊攥著半個窩頭,窩頭被眼淚打濕了一小塊。
小臉髒兮兮的,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敢大聲哭,只敢憋著氣小聲嗚咽,像只被遺棄的幼獸。
最扎眼的,是她心口的位置。
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血痕,半透明的身影,像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
劍一掃了一眼,語氣里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絲沉重:
「應是橫死的殘魂,那致命傷口的氣息和剛才山匪氣息一致。
她執念不散,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阿要的心臟猛地一沉,沉默了一瞬後,對劍一開口道:
「撤去一絲。」
「啊?」劍一有點疑惑。
「讓她能看見我就行。」
「這...」
「趕緊的!」
劍一無奈地搖了搖頭,心想道『又犯病了』。
但還是撤去了一絲屏蔽,讓阿要能被小女孩看見。
阿要飄到女孩面前,慢慢蹲下來。
女孩的哭聲忽然頓住,抬起哭紅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半透明的哥哥。
她的小手攥緊了懷裡的窩頭,怯生生地問:
「哥哥,你看見我爹娘了嗎?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們。」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哭腔。
眼裡全是無措,完全不知道,她要找的人,已經和她一樣,去了她暫時到不了的地方。
阿要看著她,喉嚨發緊。
他沒法告訴她真相,沒法告訴這個孩子,她已經死了,死在了山匪的刀下。
再也見不到爹娘了。
他只能替她穩住了快要渙散的魂體,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女孩的眼睛又紅了,癟了癟嘴,眼淚又要掉下來,卻還是死死忍住了。
她把懷裡的窩頭往阿要面前遞了遞,小聲說:
「哥哥,你是不是也餓了?我只有這個了,分給你一半。
我爹娘說,吃飽了,才有力氣找人。」
阿要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又酸又軟。
他沒法接過那個窩頭,只能對著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挎著竹籃、拿著紙錢的中年婦人匆匆走過來。
徑直穿過了女孩的虛影,往鎮外的墳地方向走,嘴裡還念叨著:
「丫丫可憐,嬸子來給你送點吃的了。」
女孩猛地站起來,追著婦人跑了兩步,揮著小手喊:
「嬸子!嬸子!你看見我爹娘了嗎?」
可婦人完全聽不見,也看不見她,腳步沒停,越走越遠。
女孩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看著婦人的背影,終於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不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看不見她,為什麼所有人都不理她。
為什麼她怎麼找,都找不到爹娘。
阿要站起身,飄到她身邊,用自己的殘魂氣息,替她擋住了迎面吹來的磨魂陽氣。
他沒法安慰她,沒法給她一個答案,只能用這種無聲的方式,陪著她。
哭了好一會兒,女孩的哭聲漸漸小了,她抬起頭,看著阿要,小聲問:
「哥哥,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他們都不理我?」
阿要輕輕搖了搖頭,對劍一吩咐了一句。
劍一聞言,小手凝起一縷極淡的虹色劍意,聚成一朵七彩的花。
女孩接過小花,眼睛亮了一下,終於露出了一點笑容。
她對著阿要,規規矩矩地鞠了一躬,小聲說:
「謝謝哥哥,我還要去找爹娘,等我找到他們,我把我的糖糕分給你吃。」
說完,她拿著「小花」,攥著那半個窩頭,一步三回頭地往鎮外的山路走去。
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淡得像一陣風。
劍一飄到他身邊,看著女孩走遠的背影,輕聲說:
「有劍氣護體,她也撐不了三天了,人間陽氣太盛,很快就會散了。」
阿要沉默了片刻,嘆息道:
「等找到那人,能渡就渡她一程吧。」
「你自身都難保了。」劍一撇了撇嘴,反駁道。
阿要沒接話,轉身往鎮裡飄去。
路的盡頭,一間掛著「九娘客棧」木牌的鋪子,就在街角。
門檻上,坐著個青衫男子,正微微側目,目光痴痴地望著櫃檯里的素衣女子。
是君子,是鍾魁。